《残妃赋》姒曦

3、(二)凄心袅袅 灯火阑

　　灯火阑珊映红楼，美酒醉人颜勾魂.
　　歌舞飘零霓裳曲，夜临芙蓉绕春宵.

　　醉红楼，京都中最繁华的销魂窝，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淡扫蛾眉，丰盈窈窕，可谓是笼络了世间所有美人的百花坊，亦是男人们陶醉忘我的『蓬莱仙境』.
　　夜，萎靡而堕落，夜，哀颓而凄凉.
　　朦胧的月光，穿透着人类虚伪贪婪的笑脸，影射着世间丑陋龌龊的现状，肮脏的氛围中，醉红楼却依旧门庭若市.
　　她斜倚着华丽的窗棂，身着淡紫色的长裙，裙裾上绣着点点红樱,一条素色的锦缎腰带将她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柳腰紧紧束住.一头宛若黑瀑般的青丝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以一支紫玉簪将其固定，淡洁中显得清新优雅.
　　窗外的寒风，拂起了她纱衣，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而她却只是冷眼睨着楼下一幅幅色欲熏天的嘴脸，不禁讽刺地勾起了唇角，置身在这个污浊的世界，她早已看清了男人的真面目，世间所有男子，全是情色欲望下的奴隶.
　　生存在这个男女不平等的时代，究竟是女人的悲哀，亦或是男人的幸运？
　　“嬛姬.”清脆的女音自她的身后蓦然响起.
　　她幽幽转身，慧黠的美眸中闪过一抹凄伤，淡然地望着眼前杏面桃腮的美丽女子，微侧的角度，使她右颊的恐怖清晰的展露在人前.
　　她是曲晟鸢，她也是嬛姬.
　　她是太傅之女，她也是醉红楼的幕后首领.
　　双重的身份，无人知晓，白昼中她是娴静端庄的官家淑女，黑夜中她却是化身为飞蛾的地狱精灵.
　　她以自己全部的力量，解救世间所有在悲苦中挣扎的女子，醉红楼，只是她给予她们的栖身之所，她们的灵魂全部都是自由的，她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她是暗夜女神，希望的化身，可是，她救得了别人，却无法让自己挣脱痛苦的牵绊，只得在绝望中继续沉沦.
　　“镜妖，我们可能暂时无法再见了.”她缓缓开口，清丽的小脸溢满着无可奈何.
　　“你要去哪里？”镜妖紧蹙着眉，疑惑的看着眼前恬静的女子.
　　她不知道嬛姬的真实身份，她只知道嬛姬是她的恩人，倘若没有嬛姬的出现，她恐怕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被人肆意蹂躏，羞辱至死.
　　“我要去哪里……”她苦涩的笑着，反问自己.“我也想知道，我要去哪里，可能是极乐世界，也可能是人间炼狱……”
　　“我不懂.”镜妖茫然地摇着头，完全无法理解她语中的深意.
　　“镜妖，你不需要懂，因为，我自己也不懂.”她笑着，微微上扬的嘴角牵着些许迷离恍惚.
　　“嬛姬……”镜妖迟疑地望着她，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想说什么？”她漠然地问道.
　　“慕霄他……他……”镜妖的神情有些无措，略带忧愁地说道：“他……他想见你……”
　　“慕霄……”她喃喃念道，这个名字，曾经在她的脑中浮现过无数次，剪不断，理还乱.
　　她爱慕霄吗？
　　她不知道，似乎那是爱，又仿佛不是爱，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此生都不会爱上任何男人，当然，包括慕霄.
　　况且，她已经失去了去爱的资格，她就要成为王的女人.
　　“嬛姬，慕霄他……真的很爱你……”镜妖认真地说道，试图可以打动她冷若冰霜的内心.“难道，你真的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吗？”
　　她含泪摇了摇头，微弱的嗓音显得格外虚渺.“我没有办法回应他同等的爱，所以，我宁愿现在伤他，也不想他将来后悔.”
　　她了解慕霄对她的爱意，他不在乎她丑陋的容颜，他爱得是真正的她，而不是虚幻的皮囊.倘若，她只是嬛姬，倘若，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或许，她真的会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抱.
　　只是，她不是嬛姬，她是曲晟鸢.
　　“为什么？”镜妖不明白，早在她第一眼见到慕霄，她就被他温柔的笑容掳获了芳心.
　　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的眼中只有那个淡漠的女子——嬛姬.
　　“镜妖，我知道你很爱他，何不坦然告诉他你的心意呢？”她莞尔一笑，心中隐隐透着一丝细微的痛楚.
　　“可是，他并不爱我，他爱的人，一直都是你.”镜妖微牵着唇角，阵阵苦涩在她的心间沸腾.
　　“我没有办法爱他，并且，永远也不可能爱他.”如果可以，她希望慕霄可以忘记她，忘记得彻彻底底.
　　“原来如此.”一道沙哑的男音猛然刺入她的耳膜.
　　墙角处慢慢闪出一抹伟岸的身影，男子一头墨黑的发丝，未绾地披散在身后，雪白的长袍映衬着他俊秀的五官，浓浓的眉毛紧蹙着，悲伤的眸子在黑暗中褶褶发光，嘴唇微抿，似笑非笑.
　　是他！慕霄……
　　“慕霄，你……你怎么在这儿……”镜妖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愁楚的视线紧紧地锁住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他听见了她们所有的对话，原来，他所付出的真心，在她眼里，竟什么都不是.
　　曲晟鸢别过脸，她不愿与他受伤的眼眸对视，他的心会痛，她的心又何尝不会痛呢？
　　她不想伤害他，可是，最终，她还是让他伤了心.
　　顿时，镜妖深知自己此刻的多余，默默地转身，悄然无息地退出了房间.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慕霄含情脉脉地望着眼前自己深爱的女子，卑微地开口道：“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瞬间，你曾爱过我吗？”
　　她深吸了口气，绝情地回道：“没有，我从来……不曾爱过你……”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害怕她的泪水会决堤，可是，他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她给不了他希望，她带给他的只会是无边无际的伤痛.
　　苍白的嘴唇微颤着，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慕霄，忘了我.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像疯了一般狂乱地抱着她，滚烫的泪珠蕴热了她的心，他哭着嘶吼，哭着呐喊.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爱她.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她不断地在他耳边呢喃，一字一句，撕裂着他伤痕累累的心.
　　他的唇印上了她冷凉的唇瓣，轻轻相触，探索着她的纯真，他的泪沿着脸颊缓缓滑入她的唇间，她尝到了一股涩味，正如她的心一般，苦中带涩.
　　她从未见过如此粗狂的慕霄，他亦从不曾这样对待她，她下意识的抗拒着他的吻，她想推开他，但是，思及自己对他存有愧疚，她选择了承受.
　　慕霄为了她，几乎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在一次意外中，他舍命救她，最后，她的命保住了，可是，他的右手却废了.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就是他的第二生命，但是，他为了她，永远失去了拿剑的资格，此情此恩，她恐怕终身无以回报.
　　她乏力地闭上眼，木然的僵着身子，泪水凄然落下.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哀绝，他猛然放开了她，仓惶地摇着头，向她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苦笑地说着.
　　“嬛姬，你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对吗？”他期待地望着她，即使他早已知晓，他还是希望可以听到不同的答案.
　　或许，她会迷惘，但是，他却看得很透彻，她对他，从来不曾有过爱，她对他，只是愧疚，那场意外，一直堵在她的心口，她觉得对不起他，她希望竭尽所能的补偿他，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他要的不是补偿，而是，她的爱.
　　其他人眼中，她或许并不美，甚至讥讽她貌丑，但是，在他眼中，她永远是那道最美丽的风景线.
　　“慕霄，我不属于你，也不适合你，所以，忘了我.”她踱步走至窗边，遥望着窗外暗沉的夜色，轻柔的语调听不清她的任何情绪.
　　“忘？”他冷笑一声，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她这抹在他心中埋藏已久的倩影.
　　爱到刻骨，情至铭心.他纵使想忘记，上苍也不会成全他的渴求吧？
　　“我不会再见你，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从今往后，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我们各不相干.”她故意把话说得毫无退路，她不要再给他希望，那样，只会让他以后的人生更为痛苦难熬.
　　“难道，没有爱，连友情也不再了吗？”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日子，他要如何度过？
　　“你很清楚，我们做不了情人，也做不了朋友.”她必须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她必须让他忘记她.
　　纵使他恨她也没有关系，她只希望他能够得到幸福，然而，他只有忘记她，他才能够重新展开他的生命.
　　“我明白了.”他悲痛欲绝地转身，缓步离开了房间，自此，从她的世界中，永远地消失.
　　再见了，嬛姬.再见了，我的爱.
　　“慕霄，我不值得你牵挂留恋，希望你记住，惜取眼前人.”对着他逐渐模糊的背影，她轻声呢喃着.
　　很多人都说，她是一个不祥之人，她的存在，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与厄运，真真假假，早已无谓.
　　远离她，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明月当空，夜寐无眠.
　　花中起舞，悲欢圆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