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忘生林（一） ...
-
“何处顽童，扰老婆子好眠！！”
苍老的声音带着股浑厚而霸道的压力，仿佛来自天际，又仿佛来自地底。
“啧，几十年寡无新人，今日倒能开荤了！”
“前辈！”画桥正慌乱着，没想到这时还会冒出旁人，顾不得那古怪不善的话语，只跪趴在地上顶着这份压力对天磕头央求道，“前辈！前辈请救救我姐姐吧！”
“嘎嘎嘎！”那人先是“咦”了一声，继而大笑了起来，“有趣，有趣！这么多年了，老婆子还是首回听到求救人的！”
画桥听她笑声虽嘶哑，却是隐约自有股豪迈在里，顿时觉得此人不是冷漠狡诈之性，遂越发虔诚的叩首，连声呼求。
黑暗中显出一个身影，来人的行速飞快，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画桥抹把眼泪看去，果然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举手投足间更是一派空灵之感。
可老者甫一走近，刚刚还微带笑意的神色倏地一变，猛然间迸发出骇人的狠辣之势。巨大的修为差距之下，画桥承受不能，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揉捏成一团，鲜血从七窍中喷涌而出。
“予道是谁，原是那贱人宫驯出来的骚狐狸！？很好，很好！”老者咬牙切齿，抬手便是几片风刃袭来。
画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听到身边利物刺入身体的声音，转头，还有些体温的热血混着肉沫浇了她满脸。
怎、怎么会这样？！！！！
小姑娘哪里见过这般生生撕裂人肉的惨景，更别提那人还是自己视如亲姊的环廊，惊愕和恐惧之下发出声声凄厉的嘶吼，极力忍受住阵阵眩晕撑着不昏过去。
第二次了，这强敌当前的无力，痛失亲人的悲愤，走投无路的绝望……
“真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骚味，哼，还敢来妄言求予！嘎嘎嘎！”老者狠色中带着快意，看着画桥哭啸后抱住了环廊的一条胳膊徒劳的妄图拼回去，犹自不解气的手势一起，“看予不吸干汝！”
画桥浑身浴血，长密的睫毛都黏在了一处。情况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她遂也不去管老者的言词动作，环廊破裂的尸身彻底断绝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心中一片苍凉，呆呆抱着环廊的尸块，五感自发封闭，隔绝了外部的一切。
为什么……爹娘是，环廊也是……为什么我总是会失去…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幸福……
“嗯？”老者伸向画桥的手突然一顿，转而有些意外的一招，将落入叶泥中的一粒灵力珠收在掌中细瞧起来。
这颗灵力珠便是之前画桥胡乱压在环廊丹田处的几颗之一，虽小且杂，但其中的水木金三种灵力不是胡乱融合成一团互相抵消，而是聚集在一起却又各自分明，纯澈干净。承过了环廊的鲜血后，灵力珠里的蓝绿金三色莹光交相闪烁。
“娃娃，此乃汝凝而出？”老者语气稍缓问道。
画桥依然呆呆的，只是呆呆的。
老者本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神色变幻了好几次，忽喜忽悲，沉吟了会儿，又细细瞧了画桥毫无媚态的脸一会儿，终是消去恶意，一挥手让画桥昏睡过去，抱起了她，飞身投进了黑暗之中。
“罢了…罢了…缘在此，予不忤老天也……”
忘生林重归寂寥，树林深处只余一声叹息。
﹊﹊﹊﹊
画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洞穴里，身上的血渍已经不见了。手下意识的在身旁一摸，自然也不会有环廊冰凉的尸身。
“娃娃，醒了？”旁边突兀的一句，画桥才发现静坐在洞中的老者。
她退去了之前的狠厉冷血，也没了初见时的洒脱霸气，此时平缓的表情看上去倒有几分和蔼。
看上去……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环廊之前就已气绝，老者并不是凶手，甚至在极度仇视荆棘宫的情况下还是留了自己一命。但是画桥一想到正是她曾有过的残忍让环廊尸骨不全死无安宁，就控制不住的想要对她恶语相向、愤色相对、拔剑相迎。
用那把平素用来跳剑舞的鸡肋长剑？
画桥挫败的放弃了从储物珠中取剑的想法，默了默，褪下表情，将愤怒化为漠然。
老者极低的叹了口气，叹到末尾忽然又似想起什么，一拍自己腰间的小囊问道：“予坏汝阿姐尸身，且让汝开开眼界以作陪可好？”
画桥闻言，施舍给她一个眼角。
这般有些无理的动作，换做先时，画桥是即使恨到骨子里也决计不会做的。但醒来后，老者的神情谈吐都并无狠意恶感，反而似有所求，而画桥即使脸上漠然，心理却实在恼意难消，所以索性耍性子孩子气一把，大胆直白的表明自己的不喜和不满。
一丝墨红色的烟雾从小囊中飘出，沉到地上，越积越多，逐渐垒出个人形……
那烟雾一出，画桥就觉得洞里顿时阴冷不少，激得人发颤，可是这烟雾阴冷之余却又蕴含着强烈的生意，使人不至于自心底生寒。
紧接着，老者掌中升起一缕轻盈的绿烟，一股柔和的生命灵力传来，洞里立时回暖。那绿烟飘飘渺渺，融进墨红人形的丹田处，在丹田聚成一颗鸽蛋大小的绿色珠子，一边旋转着，一边将丝丝脆嫩的绿色灵力舒展开来，像经络一样布满墨红人形的全身。
画桥强自耐住好奇别开脸，没坚持多久还是扭回头复又看去，这一看之下再也绷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因为就这么几瞬的功夫，墨红人形不见了，出现的竟然是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男子！
“如何？可修养好了？”老者这话是对那青年所言。
青年没说话，温柔地看着老者，微微颔首，眼神里似有情意。
这……看着老者的银丝和青年的墨发，画桥承认，真真是大大开了眼界了！
老者却没有和他多对视，而是跟瞪圆了双眼的画桥解释起来。
原来这青年，是他自己的魂魄所化。
老者是水木双灵根，分离出自身的灵力，以精纯水系灵力润疗，护住魂魄；又以精纯木系灵力慢慢滋养，助其凝成实体，直至与旁人无异。
到了老者的境界，青年的魂魄早已经可以化为实体。他也是前段时间因故受伤，才暂时雾化为魂魄最初形态修养的。
解释到这儿，老者停顿了一下，一翻手取出画桥的灵力珠。
画桥正觉得那颗珠子很眼熟时，老者又开口了：“娃娃，汝想无视予，予也不和汝多言。”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珠子古怪笑道，“汝闻见没，是汝家妹妹脾气大，可不是予霸着汝魂魄珠子不还的。唉，亏了予的慈悲心肠哟……”
汝家妹妹？！
画桥这次是真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了，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前、前辈，您是说，环廊她，她的魂魄……”
“原是叫环廊啊，”老者点点头，脸上笑意更盛，“环廊，汝家妹妹适才好生无理。”
“前辈！”画桥上前急切道，“晚辈无理，晚辈有罪，等会儿前辈随意处罚！”她又一次刷的跪下，“前辈是有神通之人，请前辈救救环廊！”
“救是能救。”老者侧身靠在了垫子上，招呼青年去泡茶，嘴里不紧不慢诱惑道，“你是有天赋的，不若予传汝方法，汝自己来救如何？”
有这好事？画桥心神一凛，被这个疑似机缘一砸，反而警惕起来：“前辈不惜赐教，晚辈感激万分……恕晚辈直言，只不知，前辈所求为何？”
“不错，倒是个懂事的娃娃。”老者向洞口一望，张张嘴却又不明说，只道，“予所求定与汝无碍，甚至是有益。汝先答愿不愿学习罢！”
“前辈，留人魂魄此法甚是逆天，晚辈愚笨，可否告知，您所说的天赋，从何得出？”画桥皱眉，也不回答，眼睛转向老者手上的灵力珠想先弄明白情况。
那颗灵力珠确实就是画桥的，如老者先前判断，水木金三种灵力不是胡乱融合成一团互相抵消，而是聚集在一起却又各自分明，纯澈干净。珠子被她慌乱中置于环廊丹田处，后来又浸了环廊的鲜血，才使得巧合之下灵力珠里的木系灵力吸进了环廊的魂魄，水系灵力将魂魄温存下来。
这么说，老者之所以最后留画桥一命，不是原着什么“突觉杀生造孽不好不好”或者“此娃娃甚是可爱吾心欢喜”，而是看中了她的潜力，想找人传承这这一饲魂的法子。
青年端来两杯热茶，而后安静立于一旁。
“予也不是霸道之人，先前是予急迫了。汝还有何事不明，先一并问出吧。”老者说完那灵力珠的玄机，微瞥了青年一眼，万分耐心道。
老者态度越好，越是让画桥明白她有所图谋。不过，天上白掉下的馅饼多半□□，有求之人才能更让人安心，画桥有点心动。再者——
就冲着她这留魂魄幻化实体的法子，纵是刀山火海冰窟油锅，画桥也免不得要闯一闯的。
想通了这点，画桥也不再墨迹，坦诚道：“饲魂之法对晚辈着实吸引巨大，前辈实力深不可测，肯指导晚辈，自然是晚辈的福分。”
画桥这话说的真心，也收敛了心底对老者的敌意。毕竟若是没有老者的那几个风刃，灵力珠还一直呆在环廊丹田处，空有灵力回转，却也不会浸血后与环廊的魂魄互相吸引。换句话说，老者要杀自己却留情，坏了环廊尸身却是救下环廊魂魄，实则未有对不起她们任何。
老者早料得画桥会同意，直奔主题道：“汝虽是水木金三灵根，但金系不强，水木两系独大，倒是个修医修的好料子。且比之水系单灵根，汝之治愈术里能有水木两系灵力完好共处，假以时日，必将有所成，起死回生或都有可能。予之法术多以攻击见长，虽修为涨汝许多，在这方面却是不能传授什么。”
老者止住画桥的话，了然的接着道：“予知道汝想学攻击术法，但既已经开了这医修的头，不如踏踏实实走下去。娃娃，莫非汝以为，随便哪个有水木灵根的，都能在水系治愈术里如此完好的掺进木系灵力？汝是不知道旁人控制两系灵力不混乱的艰辛罢。即便是予，也是结婴后才能勉力成功。汝有此等天赋，还想待之不忠朝三暮四？哼！汝就算有这个心，老婆子也要打得汝没了这个胆！”
画桥还是头一回这样听人夸自己，顿时对自己刮目相看，有点飘飘然起来……可是，“医修只能治，不能伤，我要想横行天地，岂不是妄想了？”
“哈哈！”老者的笑声已经没了初见时的嘶哑，她乐到，“说汝小娃娃，汝还真就是个不识货的。予那饲魂的法子，可不就是攻守兼长！？”
老者聚了一束绿烟融进腰间另一只小囊，不多会儿，一只巨型蝙蝠从囊里飞出，围着老者转了转，亲昵的停在了她的肩上。
她掰开蝙蝠的嘴，露出它嘴里尖利的獠牙，向画桥得意道：“不止能活人之魂魄，天地万物，凡是有魂魄着，以此法均能饲之，待养好了，攻击可与同级灵兽比肩！且……”
老者示意蝙蝠飞开，招手一道风刃闪过去，却见那蝙蝠不躲不避硬生受下，几道风刃之后，蝙蝠突然剧烈地扇了一下肉翼，化为了一片无形黑雾。老者又聚了一束绿烟融进黑雾里，黑雾聚拢，几瞬后便又恢复了蝙蝠的形态。
“且魂兽，只要饲者灵力不竭，就是不死不败不休！”老者爱抚了几下飞来撒娇的蝙蝠，笑道，“娃娃，汝对予这饲魂之法，可还满意？”
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画桥对着这意外之喜一下子报仇信心激增，她按捺住激动，躬身道：“谢前辈授之！”
“呵，既是同意了，那予且先明言，”老者严肃起来，“饲魂之法，饲死魂。也即，汝要收魂，需先杀生；生灵正亡，魂魄未散，此为取魂之时；欲凝实体，更得以他者魂魄喂之，从此便是不断杀取之道。汝，敢有勇气接受？”
“敢！”画桥答得毫不犹豫，“不瞒前辈，父母亡时，我以心魔发誓报仇雪恨。实力悬殊巨大，修真之路漫长而残酷，我早已做好手染生者鲜血的准备！”
“倒是不知汝还有复仇之心……”老者和青年对视了一眼，继续严肃道，“然，水木润养之时，魂魄怨怼，或冷淡、或憎恶，需得汝善意，方能化解仇恨，终成形状。一杀一愈，善恶均有，今日之同伴，多乃昔日亲手所弑。汝，敢有信心达成？”
“我曾暗暗误会爹娘，结果他们却是以性命助我逃生；我曾对几只大鼠有过一善之举，结果它们却是以性命为我遮掩；我曾为环廊拦下鞭子，结果她却是以性命护我离开。从此，万物知恩图报之心，我深埋心底、不敢相忘！”画桥答道，“虽说，今日之同伴，多乃昔日亲手所弑，然而强者得人，善者赢心，我善意相对、耐心补偿，久而久之，相信能化敌为友！”
“那汝之仇恨，缘何不能化解？”老者笑问。
“我的杀父弑母之仇，首先于孝意，就不当化解！”画桥脱口而出。
思了片刻，她从储物珠里取出父母生死玉牒的残片：“他叫我父母尸骨无存，且追杀我欲铲草除根。不说他根本就无化解补偿之意，就算有，我也只能决定原不原谅他追杀我之仇，而无法替父母、那几只大鼠掩没去取命之恨。生殒刹那，亡者已逝，是以，为人子、为受恩者，我的报仇之心，无可化解！”
她看向老者的蝙蝠，慎重道：“我想，若是取命时不牵涉其他，这样，与魂兽的恩怨，就能全在二者。以己度人，化敌为友之前，魂兽亲友若是要报复，我也定全力撑下，不敢有丝毫怨言！如此，或可化解吧……”
说完这话，画桥就觉得自己自己全身灵力跃动了一下。
快要突破炼气四层了！
“哈哈哈！好个无法相替、无可化解！”老者拊掌赞道，转向青年一挑眉毛。
这大概是正式通过了，至于老者和那青年多次复杂的眼神交流，画桥眼观鼻鼻观心统作没看见，她试探着问道：“前辈授我大法，那我尊您为师父，可好？”
“不好不好！”谁知道老者神色又是一变，厌恶的直摇头，“予发过誓，此生再不收徒……相识一场是缘分，予视汝小道友，汝也别前辈前辈的，以后称予……缘老祖好了！”
“好的，缘老祖！”没拜到师，画桥略有些遗憾，不过这事本就是自己赚来的，她一想也就释然了，当下脆生生应了句，恭敬的行了个大礼，“晚辈……画桥！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叨扰缘老祖啦！”
“好，好！”缘老祖满意的受了这一礼，对身侧青年嘀咕道：“画桥，画桥…山水不画偏去画桥……汝说这名儿怪不怪？”
画桥嘟起嘴，只是笑。
爹爹生平最爱画水上竹桥，我才化名作此……总比老祖您信手拈了个缘分的缘做名儿要好吧！
画桥垂下眼，唇边梨涡深陷。
缘老祖，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的说着我的本名，再向您行个大礼……
在我手刃仇敌之后！！
›››2011-12-17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忘生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