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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嗜血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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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桥告别水仙三人回房后,一觉好眠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环廊正给她梳着头,握发的手猝然一紧。画桥吃痛,透过镜子看到环廊一脸的又惊又怒。
“怎么……”画桥后面的问话消失在环廊迅速变换成的面无表情里。
纵使再疑惑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画桥紧张的屏息了会儿,听到外面一阵窗户破碎的声音。她抓住环廊束发的手轻捏了捏,尽力传达自己的安抚之意。
屋门被猛地掀开。
一条银白色的长鞭甩了进来,然后是一个满身煞气的女修。
女修看到环廊极淡的神色,没有恐惧或者怨愤,略顿了顿,继而不管不顾一扬长鞭将环廊卷到跟前,同时嘴里恨斥道:“贱人!我都知道了,你还装?!”
“啊!”画桥没想到她一来就动手,调整好状态惊呼起来,磕巴道,“前、前辈,这是做、做什么?”
女修没理她,仔细盯着环廊道:“你以为我的神识没看到么?!你刚刚的惊怒哪儿去了!?”可环廊除了摔倒的疼痛表情外没有其他一丝异样,女修不甘的抽回鞭子扬手准备再挥一次。
“前辈!环廊,环廊好歹是我的侍者,您打她可以,但总要说个原委啊!”画桥一急,噗通跪下,嗓音发颤,这是真的被吓到了。
“哼!”女修狭长的凤眼转向画桥,更加不屑,鞭势一转直接抽在了画桥身上,唰的就将她的长衫从领口到胸部都给撕裂开来。
来人碎了窗户结界,又在宫中如此放肆,画桥想着阮乔星君肯定能够知道。她求女修说原委,原是希望能拖延时间,等星君过来阻拦,却没料到来人会野蛮至斯,这下子痛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画桥白嫩的身子显然更刺激到了女修,她甩鞭绽开了画桥锁骨处的肌肤,长鞭缠住画桥的脖子,银白的光芒中泛出赤色,竟是在吸着画桥的鲜血!
给完下马威,女修恶狠狠地骂道:“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我知道你,你跟环廊一样,都是专爱勾引男人的口口!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嗜眠道君是我雪鸣师姐的,你不过就是个一时的玩物!”
她径自骂得痛快,倒是忽略了环廊在她动手刹那几欲跳起的动作和愤怒喷火的眼神。
画桥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环廊,微摇了摇头,顺着女修的话呻吟着接口:“前辈…说的是,画桥不过是个玩物……哪里…会…会有资格…跟您师妹去抢?”
“你倒是个有自知的。”被顺毛摸了的女修稍稍松了点鞭子,诱问道:“好,那你说,你的侍者,是不是根本就还有七情六欲?”
原来为了这个。
画桥趁着机会大大喘了口气,才做出茫然的样子问:“什么七情六欲?我只知道…掌宫说,侍者都是去了感情的…”
“画桥!”付晓从人群里挤进来,被眼前的阵势惊到。
女修正恼于画桥的不配合,听到旁人的叫声愈加大怒,又往鞭子里注入一丝灵力,一时间金丹期的气势压得在场炉鼎们口不能言。
付晓你莫非是来拆台的?!……画桥欲哭无泪,顿时觉得张嘴都困难,只能生生感受着脖子处流出的血液股股的被吸走,她不禁在心底暗怨阮乔星君的久久不来。
人群里,闪过几道得意的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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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阮乔星君终于出现,一挥手散去银鞭上的灵力,待看到画桥半身染血衣衫撕裂的狼狈样,怒极反笑,“雪嘶师姐,我且念在修为上称你一声师姐,你最好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阮乔师妹,不是你派童儿来禀告师尊的么?”雪嘶指着环廊,“说这个贱人七情六欲没去干净!”
“我可记得我只说是有宫人猜测,而且童儿回来报的是老祖不在!环廊她以前是老祖的侍女,现在是我宫里的侍者,你以什么身份来教训她?擅自跑来大闹我荆棘宫,你闹出结论了么?”阮乔眯着眼看了看环廊,继续向雪嘶发难,“结果环廊还好好的,倒是我宫里的炉鼎满身是血,别说你不知道画桥是嗜眠道君的人,师姐,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吧?!”
“我!…”雪嘶手一抖,霸蛮恨声尖叫:“她就是有问题!我刚刚看到了!环廊的表情…”
“你是说这样的么?”环廊突然出声,看着略有些疑惑的阮乔星君,僵硬的脸抽了抽,扯出一个万分难看的僵硬笑容。
“啐!根本不是这个!”雪嘶气极,无奈环廊演技太好,她跺着脚转而瞪向画桥强逼道,“那你说!那环廊是不是惊怒了!是不是还有感情!是不是对你很好!”她手上用力,“快说,那贱人还有七情六欲!你说了我就放开你!”
脖子上的鞭子越缠越紧,画桥明显呼吸不顺起来。
她看了眼环廊,又看了眼阮乔,最后一咬牙:“是!她有情有欲…她对我很好…她什么都有!放…放开我!”
“哈哈!”雪嘶松开鞭子,得意的看着阮乔,“你看,她招了吧!快把环廊那贱人交给我来处置!”
阮乔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掉了,喂了环廊一颗丹药,嘲讽地回望雪嘶,态度一变强势起来:“如此明显的屈打成招,师姐都分辨不出?我看恰恰相反,环廊没有感情,画桥也没有替她遮掩,所以才会顺着你的话改口吧。真相已经出来了,再闹下去毫无意义,你今日作为我自会如实向掌门禀明,师姐请回吧!”
掌宫,好样的!画桥松了口气,我果然没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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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嘶被阮乔“请”出宫后,阮乔的阴沉着脸扫了眼人群,唤到:“茉莉可在?”
“在、在,掌宫…”茉莉一颤,立马跪下。
“你不好好修炼,无中生有、搬弄是非、诬陷他人、瞒哄上层,真真是好出息!”
“求掌宫恕罪!求掌宫饶命!”茉莉被一项项罪名砸得发昏,大抖着往前爬了两步,看着阮乔星君冷冷的神色害怕非常。她忽的抬手往后一指,“不、不是我说的,是水仙跟我说的!”
“你、你!啐!你血口喷人!你贱人!……”水仙脸色登时大变,也顾不得平时装出的那些友爱,破口大骂起来。
阮乔一看她的神色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截住她的话,冷笑一声:“原来是被做了枪使。你们两个,明日正午自来领一顿鞭罚,水仙,后日起去风沙崖思过两周。”
“你们所有人听着!”阮乔星君被最近一桩接一桩的事扰得头疼,厉声道,“好好练自己的,谁再敢给我惹麻烦,我就请掌门来亲自管教,让你们也体会体会那‘刺血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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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是水仙和茉莉…”回到房里,待阮乔星君撤走神识,环廊很是内疚的向画桥道歉,“抱歉,是我忘形了,叫她们觉出些端倪。”
“你还不都是为了我嘛!”画桥歪歪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唉。血嘶她…是老祖的弟子。我以前服侍老祖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得罪她了,似乎是她认定我勾引了她家男人……”
“‘不知道怎么’、‘似乎’……”画桥喃喃重复了遍,对于环廊这无意间招惹巨大麻烦的本事彻底吐槽无能。伤口还暴露在空气里,画桥直接眼泪汪汪的撒起娇来,“疼死我了!”
“现在知道疼了?”环廊一叉腰戳了戳她的头,“刚刚不是还抢戏抢得很痛快么!”
“哪有……”画桥嘴硬了一句,抱着环廊的腰轻扭。
——虽是为了保环廊而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心底却真没怎么后悔。
“别晃,失血过多,你都不晕么?”环廊把画桥带到椅子上摁下,“乖乖坐好,自己先医下外伤。”
“哦。”画桥给自己施了个治愈术,“你一说我还真觉得有点晕,那个雪嘶的鞭子好厉害!”
“那叫‘嗜血鞭’,缠在身上不见红,贯是最会吸血的。”环廊端给画桥一杯蜜糖水,“喝完这杯,再去换衣服洗澡。仔细烫。”
画桥接过来吹了吹,小抿了一口,暖融融、甜丝丝。
“掌宫的‘喋血鞭’,就是打在身上出好多血;那掌门的‘刺血鞭’,是不是带着小刺儿,打人最疼的?”
“不错,会举一反三了!”
“……环廊,”安静了会儿,画桥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最后说的那些话,你莫要恼……”
“哪些话?我有情有欲?还是我什么都有?我懂,那时候雪嘶越勒越紧,虽然掌宫在不会让你出事,但也是很不好受的……”环廊幽幽道,转身去门口收拾被雪嘶的鞭风扫碎的花瓶,听到身后画桥长久的沉默,扑哧乐了,“最重要的是,有个人觉得自己很了解掌宫,知道那样说了,掌宫反而会消去怀疑,认为我无辜,对不对?”
“不过…我还是要恼的。”环廊看到画桥因被理解而露出的欣喜,语锋一转,佯作凶道,“你以为你很能撑?你以为你有几条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怎么就不知道疼惜自己呢?”
“可是,她要打你!”画桥急急辩到。
“她打我,她就不会打你了?”环廊恨不得敲开她的脑子。
“哪晓得她真一点道理都不讲……”画桥撅起嘴,有几分委屈。
环廊把碎玻璃用布包好,叹道:“我懂了你,那你懂不懂我呢?画桥,你知道我刚刚有多恨我自己么?恨我惹下了她,恨我只有筑基修为,恨我正事不干浪费了四十年,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受伤……”
她转过身来,画桥透过蜜糖水的热雾,瞧不清她的神色。
画桥,再有下次,换我来护着你。
画桥捧着杯子靠近环廊,想去握她的手,却发现她流泪了。
“环廊……”
画桥想说,我护住了你,我很高兴;想说,我不痛了,莫哭。
但最后,她只是轻快的转了话题。
“环廊,你猜我把玉佩藏哪儿了?”
“嗯?对哦,玉佩呢?”
“嘻嘻,”画桥干脆把破掉的长衫脱下,“你昨晚去洗衣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挂脖子上不妥,就寻了根绳子圈在腰上了!隐秘吧~聪明吧~”
“聪明!不怕羞的…”环廊摇了摇头,去给她拿衣服,“小心着凉了,虽然屋里很暖和。水喝完没,洗澡去。”
“哦。”画桥仰头饮下水,不小心动作大了,脖子一疼,“嘶!”
环廊赶紧过来检查她的脖颈:“不好,又伤到经脉了,这下又得一阵好养。”她心疼道,“连着这么伤了下来,以后跟了嗜眠道君,若是睡一次就修为尽失了,那可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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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画桥手里的杯子摔到了地上,她的脸色瞬间惨白:“你说…什么?”
环廊一惊,扶着她避开碎片坐回椅子上:“怎么了?”
“修为尽失?还、还会有这样的?”画桥不敢置信的问。
“你不知道?那你以为炉鼎是做什么用的?”环廊有些惊讶,一时倒忘了教育画桥的人正是自己。
“睡觉…你说的…”画桥迟疑了下,点着桌上的功法书,“用这里面的姿势。”
“……”
环廊终于意识到她一直忽略的问题,她从未正经的给过画桥教导。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是看她太小不忍心说,再然后了解到小主成熟自主的一面了,却还一直找不到机会细谈……
结果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而现在……环廊看着画桥血色尽失的脸。
我该怎么告诉她,你们不是一群修者,是一群将失去修者的力量和尊严的人。
她斟酌了下语言,道:“炉鼎最主要的,是把自己的修为变成主人的修为…”
“怎么会?”画桥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跟想象完全不同的事实打得她措手不及,“怎么,怎么是这样可恶的事?!”
再装不下什么乖巧可人,画桥骤然将书扫到地上。
“环廊,我不要做炉鼎了…”她拽住了环廊的衣袖,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耍赖,“我不要,凭什么要把修为给人?早知道会掉修为,我一定不做炉鼎!…怎么办,现在还能改么?这什么狗屁,我不做了!”
环廊赶紧捂住她的嘴,把她越来越高的叫喊掩下:“冷静!冷静…只是修为没了…”命还在……
环廊说不下去了,她看到了画桥的眼神,哀伤、无助、惊恐、厌恶。
是啊,在这个世界,又有几个人如自己般不重视修为呢?就连那群炉鼎,一开始不也都寻死觅活的么……
“我原先以为,就算在这里耽误了三年,我出去还是能好好修炼,筑基、结丹、成婴……我、我还要报仇的啊!”
这是环廊第一次听到画桥明确说出“报仇”这个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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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画桥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
「即使出宫也不是好事儿,有时候还不如直接死了。」
她想起付晓曾有过的含糊之词,那时听了不以为然,以为没有什么真的会比死更糟糕,现在才知道,是自己想当然了。
若是没了力量,可不就是比死更糟……哪怕只是做这样的想象,画桥就觉得无法忍受。
“这里呆不得了,我还要变强的!”
她重复了好几遍“我还要变强的”,大眼里的风暴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黑,股股狂澜仿佛是为了爆炸而凝集压缩,最后,下定决心,一字一句道:
“我。要。离。开。”
›››2011-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