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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zero/枪主任]长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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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后来lancer想,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啊。
明明从开始到结束,只不过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却好像过了千千万万个日夜。自己妄想的人生的重来,遗愿的弥补,在眼前像脆弱的纸屑般被焚烧殆尽只余黑色的灰烬,一吹就散。
那时天真地以为过错了的人生,一定能在另一个人身边得到彻底地纠正。
那时剧烈地渴望着和这个男人的相遇,以为只要站在他身边,为他战斗为他付出一切,自己就能完成全部的人生意义。
而绝望来得如此无声无息,它不显露真身却又无处不在,在索拉爱慕的眼睛背后,在凯奈斯咬紧的唇齿之间,不遗余力地对他进行无情的嘲笑。
他始终都感谢着凯奈斯对自己的召唤——尽管自己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迪卢木多不过是他心不甘情不愿的退而求其次——但这从未让lancer沮丧,因为骑士的荣耀让他自信一定能获得凯奈斯的信任。
信任。
如此简洁又如此讽刺的词语,它那么高那么远,就像天边挂着的月亮,是他深切祈求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抓到。他自认已经付出了全部的忠心,却从不曾让凯奈斯满意。因为凯奈斯,那个一丝不苟到禁欲,贪婪又卑劣的男人,他并不要他的忠心,亦不稀罕他的长情,他要的只是胜利,只是圣杯。他们从一开始就看向相反的方向,又如何能走到同样的道路上。
他看着凯奈斯虚弱地昏迷在病床上的样子,束缚带像捆野兽似的绑住他。但即使不这么做,这个男人也无法再移动自己的身体了。那平素总是高傲地挑起下颚,露出轻视神情的男人,此刻如此苍白脆弱,像个被摔坏了的陶瓷娃娃一般。从未散乱过的金色发丝也凌乱地散在前额。
Lancer伸出手指,轻轻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一丝一丝仔细地捊到额上,露出他痛苦得紧紧拧着的额头。他在睡梦中极不安稳地泄出痛苦的粗喘。他已经不年轻了,像这样拧着眉头,便能看到两三根细小的皱纹。鼻翼两侧浅浅浮出的法令纹也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加严肃僵硬。Lancer像是要展开他的容颜似的,用两手温柔地托着他的脸颊轻轻划开,然后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不可自抑地轻颤起来,
「凯奈斯殿下……」
索拉来找了他。第一次会面时,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凯奈斯浮出淡淡不情愿的神经质的脸,而索拉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实在太习惯这样的视线,就好像呼吸空气一般不值一提。他只是将索拉当做凯奈斯养的一只猫,手边疼爱的一只杯子来爱护,但是索拉对他说,「让我做你的master吧,lancer」。他瞬间有种被击穿心脏的感觉,好像几千年前那灯火辉煌的夜晚,寂静的绝望慢慢攀满身体每处神经的感觉,一模一样。
殿堂里光辉万丈的灯火到了他眼前突然昏暗起来,喜庆的祝福气氛到了这里变得暧昧,并迅速催生出罪恶。格兰尼公主毫无预兆地吻住了他,接着用geis——不可拒绝身处困境的女子的请求——强令他带她走。在那之后是长达十六年漫长的逃亡生涯,和最终迎接他的并不荣耀的死亡。他想告诉芬恩我并不想这么做的,但这种说法是对格兰尼最大的伤害,和对芬恩最屈辱的讽刺。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默默无闻又极度不甘心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他并不想要她们的爱情,也并不想要留下伟大的爱情传说予人歌颂和效仿。
那从来都不是他的追求。
他所追求的,不过是贯彻自己的忠诚,然后壮烈地死在战场上而已。
他只是想要一生都光明磊落地活着而已。
为什么就是不能实现呢?
「我不能。」
所以他干脆地这么拒绝了,但是索拉的「我们必须夺得圣杯,向圣杯许愿,这样凯奈斯才会有救!如果你还是一个骑士的话,就和我一起为凯奈斯夺得圣杯!」的说法,他完全无法反驳。
凯奈斯的情况有多糟糕,他比谁都清楚。除了圣杯以外无人能治,圣杯是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必须达成的目标。
『为凯奈斯』,只是因为这四个字,骄傲的骑士就这么轻易地俯首妥协了。
「凯奈斯殿下,如果是为了您的话,我什么都能做,请您无论如何……」
在暗淡而死寂的病室里,lancer悲伤地抱着凯奈斯的头时,都在脑袋里想了些什么,经过了怎样的痛苦挣扎,这些一醒来就因为面对自身凄惨的状况而崩溃地大哭大骂的凯奈斯,当然不可能知道,亦从不曾思考。
凯奈斯像个孩子一样挤着脸,毫无道理地拼命斥责lancer,又因为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而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凯奈斯这样大闹,lancer却反而平静下来。因为决定去承受这个傲慢又胆小的男人的人生而平静了下来。
这个过程非常迅速,简直就好像早就蓄谋已久而现在得到一个绝佳的下定决心的时间点似的。他非常清楚凯奈斯,这个某种程度上说根本一无是处的男人,在他心中早就不是master这么单纯的存在。
「请您别这么做……」
他轻声说着,掌住他的下颚温柔地强迫他张开他的嘴。凯奈斯红着眼睛怒瞪着他,嘴唇却被掌握,还淌着丝丝红线的苍白嘴唇微启,露出缩在口腔里红红可怜的舌头。
Lancer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骚动起来。
啊啊,好可怜,这个人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可怜呢?
眼前是从来不曾见过的姿态。平素总是尽量挥离自己的态度恶劣的男人,此刻虚弱地躺倒在自己面前,毫无抵抗地接受自己的抚慰。他看起来毫无防备到危险的地步,泪眼婆娑,在自己面前露出他脆弱的舌头。
Lancer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对这个从不肯正眼看自己的男人,所抱持着难以自控的情欲。尽管内心已经骚动得几乎忍不住想覆上嘴唇去搅动那诱惑的红舌,想让他露出忍受不住快感的屈辱的表情,想要蹂躏他的身体蹂躏到他因为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理由而哭出来的地步,想要得不得了,lancer却仍然显得非常平静。他端着凯奈斯的下巴逼迫他抬头将视线清楚地对准自己,
「如果一定要憎恨才能让您感到稍微安慰的话,如果已经没有人可以供您憎恨,那么就请您尽情地憎恨我吧。」
因为这句话而在凯奈斯眼睛里燃起火焰,和因为这火焰而悸动的自己,一定是有哪里坏掉了。即使已经没有血液流出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轻抚着凯奈斯的嘴唇,直到那人再度昏昏睡去。
他静静凝视许久,终于俯身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压住凯奈斯受伤脱水而干裂起屑的嘴唇。
那是和想象中一样的,冰凉而干燥的触感。
「准备好了吗,lancer?我们该出发了。」
不知何时站在病室门口的索拉轻声询问,红发的总是看上去很精明的女子,表情有些雀跃,又有些悲伤。
Lancer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在睡梦中深锁眉头的金发男人,转身向索拉走去。
「索拉大人,」他说,「我们一定要得到圣杯。」
索拉微微怔愣,然后露出甜美的笑容,
「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什么都能得到。」
「lancer,你的愿望是什么?」
凯奈斯曾经不只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想要的东西。
不遗余力的付出忠诚。
对前世屈辱历史的纠正。
光明磊落的人生。
战死沙场的命运。
和那个男人在清醒状态下,也会迎合自己的嘴唇。
他抱起索拉急速往目的地,caster的存在飞奔而去。在这个过程里他抬头看了看天,深邃的黑暗中一轮巨大的圆月挂在天边,明亮到了恐怖的地步。
于是想起了他的最后一夜。躺在柔软带着水珠的草地上,光线从视网膜里迅速地暗淡下去,喧嚣从耳廓里像蒸发般慢慢远去。视线里印出的最后场景是巨大的月亮不断塌陷的天空,和黑褐色皲裂的土地。到最后都张大着无神的双眼,被它们窒息地拥抱着,长眠不醒。
而今晚的月亮,和那晚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