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2、奶娘 等爷要斗篷

　　奉嬷嬷抄着手在园子里东拐西拐，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她自三十多岁做了十三阿哥的奶娘，至现在已十多年。这园子的一草一木，长廊假山，都已深深印在她的脑子里了。

　　到了怡心殿，她抬头看了看日头。那日头圆圆的发着白光，在云里时隐时现，西边已有大片黑鸦鸦的云彩压了过来。挑开棉布帘子，一探头，见两个半大的女孩子围坐在熏笼旁有说有笑。那个大点儿的女孩子大约十二三岁年纪，长得真叫没话儿说，细细的眉儿，大大的眼儿，微微上翘的唇儿，整个儿就像是画儿上的人物。不对，可比画儿上的人也美得多。就是小脸儿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儿也不似别个女孩子那般红嘟嘟的，而是泛着苍白的颜色，看了怪叫人心疼的。她手里正拿着针线，不知在绣着什么。另外那个小些的，也就十岁左右，还未长成，看着却机灵得很，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正兴奋地说着什么，手里还不停地比划着，甚是投入。

　　她一脚跨过门槛儿，笑着走了进去：“两位姑娘谈什么呢？我也来凑凑热闹。”

　　那个大点儿的女孩儿忙站了起来道：“嬷嬷怎么这么大冷的天儿过来了，快些过来坐吧。这边暖和些。”

　　奉嬷嬷便挨着她坐了，又将她手中的活计拿过来，端详了半天，笑道：“夜姑娘的绣活儿果真是别人比不得的。瞧这小鱼儿绣的，像是要蹦出来似的。改日我描个花样子，姑娘也帮我绣一个吧。”

　　那个小些的女孩儿听了，噘起了嘴巴：“姐姐绣的可都是爷的东西。若是今儿你托她绣一个，明儿我托她绣一个。姐姐岂不是天天儿不得闲儿了么？”

　　乌夜笑着对那女孩儿道：“不碍的。”又转身对嬷嬷说：“溶儿是小孩子心性儿，目无尊长的，嬷嬷别介意才好。我这些日子也闲得很。嬷嬷描好了样儿便拿过来吧。”

　　奉嬷嬷眉开眼笑地说：“还是夜姑娘识得礼数。那赶明儿我描好了便给姑娘送过来。”

　　乌夜见月溶赌着气不说话，便转头笑着问奉嬷嬷：“嬷嬷可是来找爷的么？”

　　奉嬷嬷叹了口气说：“还不是我那干闺女的事。她呀，好吃懒做的，却被编派了个洗衣的活儿。就这样倒也罢了，可那管事儿的姑姑偏生又刁钻的紧，我那可怜的闺女是天天儿的挨她打骂。这不，就求了我来了。我见她可怜，便过来问问爷，能不能把她要过来。”

　　乌夜听了，心中便有了数，对那奉嬷嬷笑道：“这个恐怕爷是帮不上忙了。宫里的规矩嬷嬷应是知道的，每位阿哥身边儿的太监宫女都是有定制的。爷也不好把谁踢了出去，再将您那闺女迎进来不是？”

　　奉嬷嬷的脸立时拉得老长：“我就说不行，叫她安分的呆着，我一个奶妈子能有什么能耐。她还把我当成了神，天天儿的跑来求我。我竟让她说的飞上了天，还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事儿了。其实呢，不过是个奶娘而已。姑娘且放心吧，我回去便对她说，她只拜错了神，把个奶妈子当成了菩萨。让她另行再找门路去。”

　　乌夜忙劝道：“嬷嬷别急。夜儿的话还没说完呢。夜儿是想，这条路不行，别的法子还是可以试试的。”

　　“姑娘可有法子么？”

　　乌夜笑着说：“有是有的，只是还要再等一阵子。夜儿听说再过几个月，等明年开了春儿，宫里就要放一批到了年龄的宫女出去。翊坤宫那里定会缺人，待爷回来，我只跟爷说说，看他能不能帮帮忙。想是应当没问题的。只是要烦劳那位姐姐再忍些日子了。”

　　奉嬷嬷笑道：“她都忍了那么些日子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姑娘毕竟是爷身边儿的人，就是比我们这些粗人想得周到些。我在这里先谢谢姑娘了。”说着，便要依依的伏下身子，乌夜忙将她扶起：“嬷嬷可使不得。夜儿哪里当得起呢。再者说了，这只是夜儿的想法儿，成不成还另说呢。嬷嬷先回吧。待下次来的时候，说不定就有准信儿了呢。”

　　奉嬷嬷点点头道：“姑娘说的是。我这便回去了，还请姑娘在爷面前给我带个好儿吧。”

　　乌夜将她送至门口，挑开帘子道：“嬷嬷下次把花样子也带来吧。”奉嬷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儿：“我这趟可是没白来呢。”

　　月溶看着已走远的奉嬷嬷，气不打一处来：“越发的不像话了。仗着爷小时候喝了她几口奶，便俨然自己是半个主子了。刚刚那凶巴巴的样子，像是要一口把姐姐吞下去似的。姐姐就不该帮她。”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爷待我们这些下人好是出了名的，我是怕她在这儿受了气，出去乱说，又坏了爷的名声。”乌夜说完，将手伸了出去，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轻轻道：“下雪了。”

　　月溶也循了她的目光向外望去，果见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地上便变了颜色。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一笑：“今儿个我就说会下雪，让德顺儿带了爷的斗篷去。他只说不会。等爷要斗篷的时候，且看他怎么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