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17、驱逐 我知道是你

　　月溶挑开帘子，见桌上摆了几根黄带子，上面已打好了葱绿的络子。乌夜身上只穿一件桃红色的春绸袍子，正拿了宝石蓝的绳儿坐在床沿儿上编辫穗子。月溶于是走到桌前，拿起黄带子瞧了瞧：“姐姐这几日是怎么了？连爷也不见，整日躲在自己房里编这些东西。”
　　乌夜笑道：“你来得正好。去偏殿暖阁那里把那个大红箱子里的那件鸦色的单衣拿过来。”
　　月溶皱着眉头看了看乌夜：“姐姐莫不是病了吧？”
　　乌夜道：“爷那件单衣有个地方开了线儿，去年见快穿不上了，也就扔在了一边儿。现下快入夏了，要早准备着才行。”
　　月溶笑道：“姐姐也太急了。现在刚进了三月，天儿还冷得紧呢。”
　　乌夜笑着推了她一把：“小蹄子，让你办个事儿瞧你这话儿多的。”
　　月溶道：“好，我去。我为姐姐想，到头来竟成了自己偷懒了。这年头儿果真是好人难当。”
　　乌夜往她脸上掐了一把：“真真这嘴不饶人。你前世莫不是个小家雀儿吧。”
　　月溶道：“我若是小家雀儿，姐姐便是个大家雀儿。我可是姐姐带出来的。”说完便笑着跑了。
　　乌夜看着月溶跑远了，不禁笑了笑。月溶前两年儿刚来的时候，还是个羞答答的孩子，见了生人就脸红，问她什么也不说，像极了刚进宫时的自己。这也是自己喜欢她的原因。如今早就是怡心殿的大宫女了，说话办事儿已丝毫没有了先前的拖沓，倒也叫人放心。
　　正发呆的功夫儿，只听园子里传来小林子的声音：“有人没？出来招呼一声呀。”
　　乌夜放下手中的活计，披上碎花绒缎小袄走了出去：“林公公。”
　　小林子一见乌夜，忙小跑着过来道：“夜儿，快些跟我去翊坤宫吧。敏主子叫你过去呢。”
　　乌夜道：“公公先等夜儿一会子吧。这辫穗子还有一点儿就编好了。”
　　小林子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人，这才俯在乌夜耳边低声道：“不瞒你说，主子这会子正在气头儿上呢。咱可一刻都耽误不得。”
　　乌夜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辫穗子，随手将衣架上挂的月白色坎肩儿套上，又披了斗篷，便跟着小林子向门外走去。

　　月溶拿了扇子回来不见了乌夜，问小魏子和柳儿都说不知道，急得出了一头的汗。见莺儿端了盆水从小五子房里走出来，便问道：“见着夜姐姐了么？”
　　莺儿摇摇头：“刚才不是跟姐姐在一处说话儿呢么？”
　　月溶皱紧眉头道：“是呀，怎么一转身儿的工夫就没人了呢？”
　　莺儿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刚刚在房里听到有人喊什么‘有没有人’之类的。听声儿像是那日来找过夜姐姐的公公。”
　　月溶想了想，笑道：“可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去翊坤宫了。”

　　小林子将乌夜带至后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嘱咐乌夜道：“主子说什么，你都顺着点儿。主子的病怕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乌夜点点头，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房里却只有宝萱一人。宝萱见乌夜来了，忙走过来道：“主子在暖阁里躺着呢。你跟我来。”
　　乌夜于是跟着宝萱绕过镂空纱橱，转进暖阁里。窗子关得紧紧的，暖阁里暗得很。敏妃静静地躺在床上，床边儿的小几上摆着些茶盂、瓷碗之类。小几旁放着一个铜质的痰盂，散发着些血腥的味道。
　　敏妃听到声音，微微睁开眼睛，哑着嗓子道：“来啦？”
　　宝萱忙走到床边，将敏妃扶起，把个靠枕塞在她身后：“来啦。主子慢着些问，别伤着身子。”
　　乌夜跪下道：“给主子请安。”
　　敏妃冷笑道：“请安？有你这么个奴才，我哪能安得下来？”
　　“奴婢该死。”
　　“你是该死。我问你，初八的晚上，你都干什么了？”敏妃一双眼睛盯着乌夜，仿佛要把她穿透一般。
　　宝萱见乌夜不说话，便道：“夜儿，主子问你话呢。”
　　敏妃道：“她是说不出口吧。不要脸的狐媚子！”说着，她的脸一沉，抓起小几上的盖碗向乌夜身上砸去。茶水溅到了大红地毯上。盖碗砸得乌夜左肩生疼。她歪了歪身子，闷闷的跪在那里。
　　宝萱将盖碗收拾起来，道：“主子别急，夜儿不说话，许是想不起来呢。”
　　敏妃道：“好，你把东西拿来。咱们帮着她把事儿想起来。”
　　宝萱叹了口气，走至柜子前，从中拿了一小包东西出来。她看了看乌夜，将东西摊开放在她面前：是漆烟墨，是那块碎成几半儿的贡墨。
　　“想起来了么？”
　　乌夜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奴婢该死。”
　　“你真行啊。不过是辛者库的奴才，竟能让爷为了你连贡墨都摔。还做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儿来。果真是我亲自挑出来的人。”敏妃紧紧抓着被角，长长的指甲齐齐地折成了两段儿。
　　宝萱忙握住她的手，泪水顺着脸颊留了下来：“主子，要保重呀。”
　　敏妃闭了眼，手渐渐松开：“去跟辛者库的管事儿说一声，我不要她了。随他们怎么安排吧。”
　　宝萱应着安排她躺下，见乌夜还在下面跪着，低声道：“还不快走。杵在这里要气死主子不成。”

　　乌夜回到怡心殿。柳儿正在扫园子。小魏子拿了根柳条儿逗弄着雪儿，却被柳儿扫起的尘弄灰头土脸的，便道：“你怎么也不看着些？想什么呢？”
　　柳儿道：“我扫得好好的，你偏来挡我的道儿。真不知事儿。”
　　小魏子道：“真是奇了。你弄了我一身的土，反倒赖我挡道儿。真是不讲理。”
　　柳儿正要反驳，见乌夜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嬷嬷，便道：“姐姐回来了。”
　　小魏子笑道：“姐姐可回来了。快些来帮我评评理。”
　　乌夜冲他们笑了笑，回头对嬷嬷道：“嬷嬷先去正殿等我会子吧。我收拾收拾东西，还要跟他们交待几句。”
　　嬷嬷笑道：“姑娘且忙吧。不用管我。”
　　乌夜于是对小魏子道：“扶嬷嬷去正殿休息，泡杯好茶，过后到我房里来，我有事要说。”小魏子应着扶着嬷嬷走了。
　　柳儿见乌夜盯着她看，心里有些发虚，低下头，一双手揉搓着衣角，仿佛要弄出个洞来才甘心。
　　“我知道是你。”
　　柳儿一惊，抬头看了看乌夜，笑了：“姐姐说什么呢？”
　　乌夜道：“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这事儿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只愿你在我走了之后能好好待爷。爷是个好人，你不要做对不起他的事。你若真能做到，其他的我都不计较。听清楚了？”
　　柳儿看了看乌夜，道，“皇天在上，我金柳儿这辈子若做一件对不起爷的事，天打雷劈。”
　　乌夜点点头：“把溶儿、莺儿她们并其他的丫头、嬷嬷、小太监都叫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说。”

　　乌夜看了看满屋子的十几个人，道：“你们都听着，我走后，若上面儿没派人下来，怡心殿里大小事项就一并由溶姑娘打理。你们有什么不清楚的，自己做不了主的便来请示她。”见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便继续说道，“我先说下，你们不要欺负她年轻不知事。你们素日里做下的那些个赌钱的勾当别当我不知晓。只因大家都是宫里的奴才，我只不忍看你们被赶出宫去罢了。我说的是谁，谁心里明白。你们今后都警醒些，若出了事，便是溶姑娘不予你们计较，爷那里也容不得你们。好，我就说这些，你们回去都在心里掂量掂量我今儿说的。溶儿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乌夜拉着月溶的手，道：“我下面说的你都记好了。爷早上寅初便要起床，你要提前些起来。爷向来不用热水洗脸，你每次放冷水便好。爷写字的时候，习惯先在纸上润润笔，所以一定要在一旁准备一张草纸。爷惯用左手，奉茶的时候，要把盖碗放在爷的左首边。那件鸦色的单衣是爷最喜欢的，你要赶在入夏前补好。还有，还有什么……”乌夜皱着眉头，拼命要记起每一件事，“哦，那本《玄玄棋经》，爷每日下学回来都要看的，你收拾的时候注意着些，不要弄乱了页码。还有爷的那几条黄带子并几个香囊，我都已经打好络子了，你都收好了。爷怕热，夏日里容易起些热藓，你多给御膳房要些酸梅汤备着。爷若不愿意喝，你就好话哄着些。爷……”
　　“姐姐。”月溶眼圈儿红红的，“姐姐心里只想着爷，怎么不想想自己？姐姐这次到底犯了什么错？”
　　“姐姐犯了最不该犯的错。”乌夜笑着继续说道，“爷喜欢吃枣泥馅儿的山药糕，你要提醒着些，那东西是最伤胃的。爷最宝贝他那些墨宝，你每个月都要拿出来在园子里晾一晾，别尽搁在箱子里，容易长霉虫子……”
　　待终于交代完了，乌夜从床头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匣子，递到月溶手里：“这里面都是皇上和敏主子往年赏的东西。你收好吧。”说完，拿起桌上的包袱，向屋外走去。月溶抱着匣子，早已泣不成声。
　　嬷嬷已在园子里等着了。莺儿不知什么时候将小五子搀了出来，远远地看着乌夜。乌夜对他们笑了笑，又瞥了正在扫地的柳儿一眼。柳儿也抬起头，福了福身子。
　　嬷嬷走上来道：“时候不早了，姑娘快些走吧。”
　　乌夜点点头，随着嬷嬷走了出去。走出园子，乌夜回头看了看那朱漆的大门，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乌夜停了脚步，转身向着无逸斋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