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16、茵艾 茵艾……只

　　“茶性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遇十分之茶，茶只八分矣。泡茶的关键就在于水质。水质不好，泡出来的茶便色黄褐而味淡，严重的会味涩以致味苦。唐代陆羽在《茶经》中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所以呀，京城各亲王贝勒、王公大臣用的大都是玉泉山上的泉水。”承韵微微笑道。
　　茵艾点点头，道：“若是雨水雪水呢？”
　　承韵见炉火已变得通红，便将茶铫放上，又从琴羽手中接过水瓢，把水倒了进去：“雨水雪水是天水，自然比泉水更上一层。不过这样太过麻烦，当今万岁尚节俭，咱们贝勒府自然不能这么奢侈。你且看着些，水一入铫，便须急煮。扇起要轻疾，待水有声再稍稍重疾，不能停手。”
　　茵艾见承韵身为福晋竟能放下身份蹲在炉前教她煮水，心里颇为感动，忙道：“福晋，让我来吧。”
　　承韵点点头，将扇子递给她：“像我刚才那样扇。”
　　琴羽忙搬了个小凳过来，扶着承韵坐下。承韵捶了捶腰：“许久不做这些了。身子越发懒了。”
　　琴羽笑道：“主子今儿收了个徒儿，倒也省得今后受累自己泡茶喝了。”
　　茵艾笑道：“福晋今后若想品茶，只管叫奴婢泡茶便是。”
　　承韵也笑了：“难为你有这片心。”看到茶铫里的水已微微有些冒气，道，“记住，汤有三大辨十五小。三大辨为形辨、声辨、气辨。形为内辨，如虾眼、蟹眼、鱼眼、连珠，直至腾波鼓浪方是纯熟；声为外辨，如初声、始声、振声、骤声，直至无声方是纯熟；气为捷辨，如气浮一缕二缕、三缕四缕、缕乱不分、氤氲乱绕，直至气直冲贯，方是纯熟。你看现在是属于哪一种？”
　　茵艾起身向茶铫上凑了凑，道：“观形是虾眼，还未有声，看气是气浮一缕。”
　　承韵微微颔首，回头向琴羽道：“她可比你机灵多了。”
　　琴羽笑道：“羽儿天生就蠢笨，哪里及得上年姑娘万分之一呢。年姑娘这种性情，便是做个侧福晋也是当得起的。”
　　茵艾忙道：“姐姐真是折煞我了。我一个新来的奴婢，哪当得起姐姐这番话呢。”
　　琴羽听了，抿着嘴偷偷地笑。承韵看了看琴羽，笑道：“你别吓着她。”又对茵艾道，“孩子，继续扇吧。你羽姐姐逗你呢。”

　　“选茶也是一门学问。一般红、绿茶的选择，应注重‘新、干、匀、香、净’五个字。所谓‘新’，是避免使用‘香沉味晦’的陈茶。绿茶应绿而光润，黑茶是黑油色，红茶乌黑有油光，花茶黄绿有光泽，乌龙茶沙绿油润；若色泽暗滞，无光泽必为隔年茶。‘干’指茶叶保持干燥，把茶叶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能捏成粉末。若是太湿，就容易发霉。‘匀’指茶叶的形状、大小、色泽都均匀一致。‘香’，指香气高而纯。两手捧茶叶，嗅其发出的香气。高香茶、新茶，香气必高，而陈茶或湿茶，香气必低。 ‘净’嘛就好说了，就是茶叶中不掺杂异物。”承韵说完，在面前摆着的各式茶叶中抓起一把来，闻了闻道：“茶条卷曲，肥壮圆结，沉重匀整，青蒂绿腹红镶边，闻之有馥郁兰花香味儿，应属上等安溪铁观音。”说着，将其递给茵艾，“你闻闻看。”
　　茵艾于是接过茶叶，认真闻了闻，笑道：“果真有兰花儿的味道呢。”抬头却见胤禛走了进来，忙福下身子：“四爷。”
　　承韵回过头，见胤禛铁着一张脸坐在了一旁的梨木笤椅上，便也福了福，道：“爷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胤禛冷冷道：“你过来干什么？”
　　“福晋正教茵艾泡茶呢。茵艾想着今后进了宫，泡茶也是难免，若能泡得一壶好茶，到御前更容易不是么？”茵艾抢着说道。
　　承韵看了看胤禛。原来是想把茵艾送进宫里去。这事儿茵艾也知道，胤禛自然知道，就瞒着她一个人呢。她笑道：“说的是。我毕竟在御前当过值，有些地方或许还帮得上忙。”
　　胤禛道：“我已找了个资深的嬷嬷来教她。你贵为福晋，怎能自降身份来教一个丫头呢？”
　　承韵冷笑了一下。他是在防着她呢。她有什么可防的呢？他就是她的天，她是绝对站在他一边的。他不明白么？
　　胤禛见她不说话，便道：“你先回房吧。我还有些话要交待茵艾。”
　　承韵于是福了福，带着琴羽走了。
　　胤禛见承韵走远了，说道：“跪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茵艾能听出来，他生气了。她于是跪下道：“请爷责罚。”
　　“你知不知道错在哪里？”
　　“茵艾不该把进宫的事告知福晋。但是，茵艾觉得没有必要瞒着福晋。”茵艾说得理直气壮，腰板儿挺得直直的。
　　胤禛笑了：“好，好，我费了这么些心思，竟教出个吃里爬外的奴才来。你还不如你哥哥，他虽不像你这么聪明，忠于主子的道理却还是懂得的。”
　　“福晋是四爷的福晋，就是茵艾的主子，茵艾没有吃里爬外。”茵艾道。
　　“谁说她是你的主子？你只有一个主子，就是四爷我。”胤禛异常反感茵艾的话，随手抓起桌上的盖碗摔到地上，碗里的茶水溅了一地。
　　茵艾吓了一跳，看了看胤禛阴沉的脸，只得将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半晌，胤禛渐渐平静下来，看着茵艾撅起的小嘴，禁不住伸手捏了捏，笑道：“枉我教了你这么长时间。你还是将自己的感情写在脸上。”
　　茵艾看着胤禛。阳光射进屋子打在他光洁细腻的脸上，微微泛着白色的光晕。他一双黑色宝石般的眼睛正半眯着，浓密而细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了长长的影子。嘴角微微弯起，却让人感到他的笑是那么不真实。她不禁脱口而出：“主子笑起来真好看。要是能常这样就好了。”
　　胤禛怔住了，眼前茵艾仿佛变成了乌夜的样子：“四爷若能常笑一笑就好了。”
　　茵艾见胤禛看着自己发呆，脸微微一红：“爷怎么了？”
　　胤禛回过神，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了。
　　茵艾忙起身追到门边：“四爷。”
　　胤禛停了下来。
　　茵艾道：“茵艾……只有一个主子。”
　　胤禛“唔”了一声，又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