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寂寞泪阑干（清）》飏残红

11、风筝

　　柳絮儿遍天飞舞，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紫禁城的上空飘着好些风筝，有老鹰的，蝙蝠的，蝴蝶的，还有长长的蜈蚣风筝。怡心殿这边儿，月溶和小魏子正七手八脚的扎一个美人儿风筝。
　　小魏子不小心将那风筝戳了个洞。月溶打了下他的手道：“笨手笨脚的。我好不容易才求爷画了个美人儿出来，倒让你戳的破了相。”
　　小魏子一撒手道：“你只自己扎吧。以往都是夜姐姐画的，今年也不知你犯得哪门子邪气，巴巴儿的求爷给画。弄得我都不知怎样扎了。”
　　月溶又好气又好笑：“跟往年一样便是。你倒怕什么来？”抬头见乌夜从殿里走出来，笑道：“雪儿现在是一步也离不开姐姐了呢。”
　　乌夜看了看脚边的雪儿，笑道：“我现在也离不开它了呢。”
　　小魏子问道：“姐姐可是要出去么？”
　　乌夜点点头：“我去奉嬷嬷那里一趟。把绣好的荷包给她送去。这些日子身子不舒服，倒把这事儿耽误了。”
　　月溶道：“姐姐给她绣就不错了，应叫她自己来取才是。别助了她的气焰。”
　　乌夜笑着说：“闲着也没意思，当是陪雪儿出去散散心吧。你们且忙着吧。我过会子就回来。”

　　乌夜进了长康左门，看到一位十五六岁女子款款走来，面若桃花，冰肌玉骨，手中抱了一个大大的荷花儿风筝。她见了乌夜，似乎很高兴的样子，笑着说：“你快过来，帮我把它放起来吧。”
　　乌夜笑着道：“你这样是放不起来的，这个地方两边儿都是高高的宫墙，选别处或许会好些。”
　　她环视了下四周，笑道：“真是呢。我刚进宫，你可知道那里放风筝会好些么？”
　　乌夜笑道：“我知道个好地儿，人也不多。你愿意跟我去么？”
　　她眼睛一亮，道：“自是愿意的。”便走过来，挎着乌夜的胳膊，笑道：“走吧。”
　　乌夜很喜欢她这直爽的性子，便由着她挎了胳膊。
　　“我叫西林觉罗•旌湄，小名儿旌湄。你呢？”旌湄笑着问。
　　乌夜道：“郝佳•乌夜，唤我夜儿就好了。”
　　旌湄见着乌夜脚边的雪儿，笑道：“这是你的狗么？真好看。我能抱抱它么？”
　　乌夜笑着抱起雪儿，点头道：“嗯。它叫雪儿。”
　　旌湄抱过雪儿，摸着她柔软的长毛，道：“若是我也有一条小狗就好了。”
　　乌夜拿过旌湄手中的风筝，见那荷花儿画得潇洒传神，便问道：“这可是你画的么？”
　　旌湄笑说：“我可不会，是求了储秀宫的一个秀女姐姐画的。你没见她画的牡丹，就跟真的似的，艳得就要滴出水儿来的样子。你会画画么？”
　　乌夜道：“会一些，画得不好。”
　　旌湄惊道：“你也会么？改日你画一幅送我吧。”
　　乌夜笑道：“你很喜欢画儿么？”
　　旌湄点点头：“虽是喜欢，却不会。我们家穷得很。为了得些银子，才把我送进宫里来的。你是为了什么进宫的？”
　　乌夜道：“我自小便进了宫，好像是因为阿玛获了什么罪吧。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家里人么？”
　　乌夜摇摇头道：“现下只记得额娘了。只是也不记得她的模样了。噢，我有一块玉，是小时候就有的。应是阿玛额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吧。”说着，她解开脖领上的盘扣儿，将里面的银项圈儿摘了出来。
　　旌湄放下雪儿，在衣襟上蹭了蹭双手，将手上的汗水擦去，这才轻轻托起项圈儿上的玉看起来。这是一块红玉，红得像一团火，细细看去，又像是浸染了鲜血一般，泛着异样的颜色。她从未见过这种玉，便问道：“这是什么玉？”
　　乌夜依旧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们爷——就是十三阿哥——也说从没见过这种玉。”
　　旌湄叹道：“想不到还有比我更可怜的人儿。我们家虽穷，可家里人都还在，好歹有个照应。你却连家人的模样都不记得了。”说着，竟流下泪来。
　　乌夜笑着推了推她，说：“我还没哭，你到先伤感起来。咱是要去放风筝玩儿呢。可不要扫了兴致。”
　　旌湄抹着泪儿笑道：“是我该打。对了，你刚才说你们爷是十三阿哥，你是怡心殿的么？”
　　“嗯。怎么了？”
　　“没什么。听说十三爷是个极好的人呢。”
　　乌夜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十三爷定是对你极好的。你这样的人儿，谁见了不会喜欢呢。”旌湄笑着打趣她道。
　　“没正经的小蹄子。”乌夜笑着与她打闹起来。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百眉园，旌湄睁大了眼睛，拍手赞道：“真美！比御花园还要美些。”
　　乌夜笑着说：“这里哪能比得上御花园，只是清静些罢了。”
　　旌湄让乌夜举着风筝，自己跑到较远的地方，喊道：“放手吧。”
　　乌夜放开手中的风筝。旌湄便满园子的跑起来，却让那风筝一下子栽倒了地上，如此重复了好几次，却总放不起来。
　　旌湄已是气喘吁吁：“这风筝扎得不好。总飞不起来。”
　　乌夜微微笑道：“你以前没放过风筝吧。这放风筝亦是讲求巧劲儿的。拉线的时候，要一张一弛，不可一味使用蛮力才是。”
　　旌湄听了，点头道：“是了，原来是我放的不得法。咱们再来一次吧。”
　　这一次，旌湄按照乌夜所说的去做，风筝果真飞上了天。“飞起来喽。”她笑着说，粉嘟嘟的小脸儿上满是欣喜。
　　乌夜道：“再往下，只需慢慢将先放长即可。我还有些事，不能陪你了。”
　　旌湄笑着说：“耽误了你的正事儿，真是不好意思呢。你快些走吧。”
　　乌夜刚走至园子门口，便听见旌湄大喊：“改日我去怡心殿找你。你可别忘了我的画儿。”
　　乌夜笑道：“一定记着。”便走出了园子。
　　旌湄兴奋地将风筝放得高高的，轴线都已见了底。一时一阵疾风吹过，线断了。只见那荷花儿风筝又在天上飘了会儿，便一下栽了下去。
　　旌湄哭丧了脸：“怎地断了呢？”便收了剩线，向着风筝掉落的方向跑去。

　　太子看到树上挂着的风筝，微微笑着把它拿了下来，道：“在这朝堂之上，想要左右逢源，抑或是明哲保身的人往往是呆不长的。若想走得稳妥，最重要的便是选好一条路，一直走下去。否则便如这断了线的风筝，迟早要一个跟头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至于选择哪条路，我想你心里应当是有数的。”
　　胤禛跪了下去，道：“太子放心便是，臣弟的路早已选好了。”
　　太子听了，丢了那风筝，轻轻扶起胤禛，笑道：“四弟快起吧。自家兄弟这么客套做什么。”
　　胤禛站起身道：“虽是自家兄弟，礼数总是免不了的。太子这样说，倒让臣弟受宠若惊了。”
　　太子脸上现出了满意的微笑，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我的风筝。”转过身去，却见一个靥笑如春桃般的女子，香腮微红，娇喘微微，便捡起脚边的风筝，走近她道：“你说的是这个么？”
　　那女子正是旌湄。她点了点头：“刚刚一阵风吹来，就断了线了。”
　　太子道：“定是你放得太高了。”
　　“你怎么知道？”旌湄问道。
　　“若没有旁的事，臣弟这便告退了。”胤禛低了头道。
　　太子便冲他点了点头：“你且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