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撒旦的救赎》庸夫

7、临点 在湘湘为数

　　在湘湘为数不多的年月里，却也有不少悲恸可供她哭泣，偌多的理由让她自灭，不过她还是活了下来，并且一次哭泣也没有，仿佛她的人体构造天生与别人不同，生来就没有泪腺这一器官似的。她就是有那么大的执念，她要活着。她甚至从不考虑为什么要活，为什么而活，以及活着要干什么。碰都不碰，即便有那么点星火，也要像对待可以燎原的火灾那样如临大赦。因为她晓得，一旦想了就活不成了。
　　还有50步，49步，48步……
　　尖锐的隐痛由脚部向全身扩展，愈展愈烈，令她上气不接下气。无论是转换身体重心，还是片刻的休息，煎熬的疼痛都是有增无减，如影随行。人在苦难之时，总是希望有人来解救自己，湘湘也不例外。在她人生的10多年里，某个特定的人一直都设在那里，如开阳初日，温软如玉：“湘湘，我一直在找你，我带你走吧。”湘湘每次想着想着都能笑道心里，然而等着等着，却只等来的是，心中图景化成斑驳危墙的一缕残影般模糊。
　　20步……19步……18步……
　　有些事她试图去忘记。比如她的生日，10岁以前，她天天儿盼着有人能记得她的生日，蛋糕的香气是她那时最大的肖想。不过10岁之后，她只愿所有人都忘记有那样的那一天，最好连提都不要提，仿佛只要忘记了那一天，那件事就不曾发生过，那件事不曾发生过，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如果有人非要谈生日的话题，她多半避重就轻，声东击西含混过去。上次做节目便是很好的例证，主持人好奇问她为什么资料上没有生日日期，她支吾了半天，最后以在被送到孤儿院时就不知道哪天生的为由搪塞过去。
　　对了，还有10步，9步，8步……
　　离家只剩3步了！
　　周燕回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潮，正半躺在沙发上看材料，然后就看到那女人跌跌撞撞进了门，甩掉了鞋，走到了沙发的跟前，站在了当地。两条手臂直僵僵地垂在身体两侧，站了一会儿，猛的向前倒在沙发的“贵妃卧”上，两只手依旧直挺挺地贴在身上。脸跌在沙发上，重重的撞了一下，也不觉得痛，就这样脸朝下躺着，动也不动。周燕回有些讶异，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猛的发现光亮的地板上一连串的血脚印。
　　安娜睡着了，她睡得这样快，竟没有半点过渡。周燕回走了过去，轻轻把她翻了过来，整个过程谈不上多小心翼翼，他似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以前不是没有和模特、新秀之流有过床第之欢。露水情缘归露水情缘，也少不了一些聒噪的女人要向他抱怨，什么设计师太苛刻，艺术总监太难缠之类的话。周燕回虽不上心，却也听见了些。所以有段时间，周燕回觉得自己算的上温柔的了，因为他们的关系可以称为“互赢”——他找到了填补，而她们得到了缓压。当然这个理由被某个女人嗤之以鼻，视为伪善的狡辩。
　　安娜的脚残得已不像个样子，除去磨掉皮的伤口，光血泡大大小小就有十多处，脚底自不必说，连脚面也不曾逃过，完好无损的皮肉已剩下不多。殷红的伤口夹杂着几点嫩白的鲜肉，星星点点的死灰的破皮也耐不住寂寞粘着来凑热闹，活脱脱两只被扒了皮的血兔子。
　　没太多的慌张与心疼，因他受过的伤有比这严重的上百倍，甚至上千倍，其中不乏几欲断生的时刻，但是触动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的。躺在那儿的安娜，眼前污浊的地板，让周燕回忽然看见了昔日的自己，昔日的自己历历地从眼前走过，他想：但凡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他人生中都免不了要有卑贱、下流、委琐甚至屈辱的场面，被践踏过的灵魂是无法快乐的。女人，你这才到哪里呢。
　　这是一个充满警醒的夜晚，有一个感觉伴随着周燕回平地而起，她和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周燕回在往事中度过了这一夜，离开周家那晚大雨的滂沱声一直搅扰着他。中途几次起身去看窗外，除了干燥的春风扬起的沙尘之外，一无其他。往事不堪回首，回忆使他心力交瘁，他曾有过一段猪狗和虫蚁的生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示人的，甚至一度妄图销毁，以现在的骄傲为保护色，不停地涂抹与遮掩，否则只能令他难过，无法忍受。而现在，周燕回明白了，那些过去非但无法销毁，反而变成了活物——正躺在他面前酣睡的女人。他有些怨恨起这女人的没心肝，但这种恨犹如离开培养皿的细菌，无论如何都活不长久，因他也正理解着女人。
　　他们这种人的苦只有在睡着时中才可以叹，他们这种人的泪也只有在做梦中才可以流。睡觉对于他们来说已不是休息和补充体力这么简单，它变得更加神圣，缺少了它便缺少了活的支撑。黑夜、睡觉模糊了挫折和顺利的界限，使之容易承受。他们将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概念换来换去，为的就是使黑暗在睡眠中安然度过。
　　当安娜醒来时，已是一个温馨的早晨。脚上的血泡被一一挑破放过了水，伤口也被消毒包扎过，连脚底也不忘垫上靠垫帮助血液循环、细胞修复，手法纯熟的有条不紊。这些本应由她在今早做的，他却在昨夜已帮她做好。巨大的意外让她惊在那儿动也动不得，随后而来的是一种软溶溶，暖融融的感觉，心里热着，手脚却是冷的，打着寒战，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无疑周燕回给她留下了复杂而难忘的回忆。要不是叶沐来的短信，也许她的姿势还会一直不变下去。
　　12:30，公司见，要事详谈。
　　安娜起身，光着脚踏在地板上，低着头看着，微一迟疑，抬起头时，已如往日那般沉静。两手笼着睡时蓬松的鬓发，缓缓地朝后推了过去。
　　叶沐先是对昨天的走秀关切了几句，略表没有到场的歉意。安娜只说还好，于那双小半码绞肉机似的高跟鞋只字未提。
　　“我想给你接一部电视剧。”叶沐说着把剧本推到了安娜的面前。
　　安娜小心接过，刚翻了几页，自己的电话响了。叶沐有些诧异，她知道安娜手机名片夹里只有自己的号码，会是谁打给她的呢？尽管叶沐并不八卦，但疑问还是忍不住泛起。
　　“喂？”
　　“在哪里了？”男人并不作自我介绍，笃定对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似的。
　　“公司。”
　　“恩，”似乎猜到了，声音波澜不兴：“我要出去几天，这段时间不去你那了。”
　　“恩。”
　　“这是我的号码，可以联系我。”下命令特许的口吻陈述着。
　　“好。”
　　从始至终礼貌性的微笑一直像薄粉似的扫在安娜的脸上，叶沐没瞧出任何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