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轻辞

8、第八篇 山月不知心底事 人生不过是

　　午夜梦回，睁眼，但觉满室通明，有如白日。披衣而起，打开阳台的窗，抬眼一望，冷澹澹一轮明月，清清落落地悬在夜空，光明无限。
　　原来竟是月。她刚觉得安静得欢喜，可若隐若现的星星却总是要搅人心绪。许久不见下半夜的月，就好像，许久都没有梦见过，他。

　　有多久了呢？自从明白真相之后，她便不允许自己贪恋，连梦中都不允许想念。时间倏忽而
　　过，偶尔会忽然想到，离高中毕业，竟然已经这么多年了；半生的年月里，仿佛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独自走过，而那些相遇又分别的人，只是她梦里匆匆的幻觉。
　　只是今夜的梦，那人的眉眼唇鼻，那样分明而真切，宛如要破梦而出。几年刻意的遗忘，竟然抵不过一个梦境。恍惚间觉得，他从未远离，一直在原地，安静地等待。

　　这都要怪白日里翻看的小说。《原来你还在这里》，怎样漫长而纠缠的感情。可是苏韵锦，一身的伤痕疼痛，失去了那么多，身后却永远有一个程铮在不离不弃地等待。而她呢？她的身后空空如也。
　　也曾经，有一个人，用一场等待换得了她的敞开心扉，可惜那个人，已经……

　　那个闷热的夏季，给过她很多紊乱和烦躁。炎热的天气，学业的压力，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大家看她和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些微的探究，浓浓的兴趣，像是枯燥的学习生活中一件隐秘的乐事。他不反驳，她的回应是把所有好奇地人恶狠狠地瞪回去。然而流言虽然是流言，却不肯停歇。
　　直到有一夜，夜色深沉。她完成一天的任务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关窗，锁门，他无言地相陪。下楼，走路，也相随。半路的时候，她忽然记起有什么东西落在教室，一拍脑门，一声不吭就原路返回。而他并没有跟着返回。
　　拿到了东西才开始觉得黑暗与寂静的可怕。夜很深了，校园里有些地方的灯开始或者已经熄了。她大睁着眼睛，握着拳，开始默背学过的古文。走过一盏盏夜灯，光影浅浅深深，学过的古文和听过的鬼故事在心里拉锯。拉锯间，到了她方才转身的地方。
　　暗淡的灯光在黑暗的映衬下也能显得明亮，普通的同学在感动之后也能觉得喜欢。看到他还停留在原地，她讶然。他温暖地笑，说，前面一段路已经黑了，一起走吧。她看着那个昏暗灯光下氤氲的笑，听到了心中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空荡荡的路途，回响着她和他的足音。他伸出手，说，抓住我。她终于把手放入他手心，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已经掩盖了两人的足音。

　　那一夜之后，便是两个人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一直很快乐。
　　高三的那个暑假，是最漫长的一个暑假。她在家里写毛笔字，满满写下的都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也真的以为，那一次的伸手，便可以握住一生一世。

　　可是命运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大一的一个学期，她静静地等待，无言地失望。他音信全无。她只是等待，固执地不愿意向别人打听，因为顽固如她，坚信，她和他，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与其他人无关。
　　时间在等待中过去，盼望却没有到来。寒假的第一次同学聚会，她看到了他，他对她微微地
　　笑，像对所有的人一样。
　　对于亲近的人，她的感觉总是敏锐而深刻的。那笑容，让她明白，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还有同样不明就里的同学依旧拿他俩起哄，他疑惑地皱起眉，向她询问，咦，有这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漾开轻轻的笑：他们在开玩笑呢，你连这个也听不出来？

　　后来，同校的高中同班同学告诉她，高三暑假，他旅游途中发生事故，淤血压迫脑神经，后来散开了，可是，忘了和她的一段往事。同学眼里有着怜悯，而她在这怜悯中怨恨着他。
　　怨恨着关注，然后和同学熟络起来。有时候看着同学，好似看到了那段良辰美景。她愿沉浸在其中，不愿醒来。

　　终于有一日，她伸出了手，可悲的是感觉不对。同学犹豫地说，一直没有告诉你，他出事的地点，在凤凰。

　　凤凰。
　　在她和他的良辰里，她曾经说，一生至少要去三次凤凰。第一次，为凤凰这个名字。第二次，为沈从文与张兆和。第三次，才真正完完全全地为凤凰这座城。
　　他当时笑着说，真不能明白你这些古怪的想法。不过你既然这么在意，那我一定好好做足功
　　课，让你每一次都能尽兴。

　　话犹在耳，而人心已不知流向何处。

　　而凤凰，于她，已是一座禁忌之城。

　　她认真地看了一眼同学，转身离去。

　　之后，她怀着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以及一段不知由何而起，又不知由何而终的恨意，一人孤身行走于城市。夜色再深浓，旅途再寂静，她强迫着自己要习惯。习惯了，居然心内一片平静。

　　后来，又遇到了另外的一些人。她一个单身的女子，也不知为什么，会成为一群人中的话题。流言，又是流言。她分辩无效，终于也不愿再多费唇舌。其他人又怎么能够明白，当真相大白，爱恨都已经失去了着落，红尘中的这种感情，于她已经无足轻重，抛亦可，拾亦可。可是她是何等固执的女子，连曾经爱过的，只是因为意外而失落的都不愿意去挽回，又怎么可能去接受一程又是由流言而开始的迷途？不要的，就全部都不要，哪怕只有一点点相似。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春秋弹指而过。

　　最软弱而奢侈地放纵，不过是梦醒后，恍恍惚惚地想，如果我还在这里，那么你在哪里呢？
　　谁说山月不知心底事？你看那沉默的月，像不像在告诉你，世上哪里有永远呢？所谓永远，只是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