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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篇 相见不如怀念 沉静内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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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苏文洛,一直不知道自己怀有怎样的感觉。
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个固执的人,爱憎一旦产生,就不轻易改变,哪怕我所憎恨的人受到别人众口一词的称赞,哪怕我所喜爱的人受到别人众口一词的抨击。可是,对于苏文洛,我却没有了这样的自信。
自己一开始应该对他很是不屑的吧?当时沉浸在自己的迷梦中,以为自己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能。于是,尽管深孚众望如他,也未曾入我法眼。而当迷梦乍醒,我才恍然惊觉,他强势的存在已经无处不在,而我,已经错失了对他嬉笑怒骂或与他并驾齐驱的时机。
一直作为一个过客冷眼旁观他后来的际遇,看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看他左右逢源饱受重视,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嫉恨之心模糊了我的双眼,使得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直到那一次。
当时我是班上的语文科代表。这是一个很累人却也很不受重视的职务,得对人三催四请还要饱受白眼。我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这样的事情实在不适合我做,而我却不得不做。
这一天,我又一组一组挨个地催,跑遍了整个教室,手里却依然只攥着零零散散稀稀拉拉少得可怜的几本本子。跑到讲台上大叫了一通我自己都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后恨恨地跑回自己的座位,低着头,用手遮住脸,独自埋头生气。当时又委屈又伤心,竟缓缓地流下泪来。
忽然本能地觉得身畔来了一个人站着。我心中暗骂什么人这么不识好歹,也冷笑地决定好好地出一下心中的恶气。用遮着脸的手迅速一甩泪,我霍地站起,刚要拍向桌子的右手却忽然顿在半空,只因眼里看到的却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本子。握着这摞本子的是一双瘦劲的手。顺着这手,我缓缓地看向来人。沉静内敛的人,安安静静地不置一言,脸上殊无悲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以一种似乎永恒的姿势。就这样无言地对视了几秒钟,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我的泪痕,低着头,接过本子,坐下。
而他,站了一站,也离开了。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有想抱着人痛哭的冲动,我是真的很感激他。他并没有做什么,却让我觉得,至少这世间,还有这么一个人是尊重我的,尽管以前,我曾不屑于他,我曾嫉恨过他。
因为这精神上的一把扶持,我后来又错待了他。似乎他是我人生中的一场历练,会在我生命中某些措手不及的时候无声地点拨。
高三的一段时期,我与他的座位只隔着窄窄的一条过道。一伸手,就可以沟到彼此的书桌。在学习上,我们处得很好,经常热火朝天地争执一道题目的对于错,脸红脖子粗,不死不休,直至周围所有的人都为之侧目。他是个雅量宽宏的人,对于我极尽讽刺的讥笑很快就不以为意,对于我狗屁不通痴人说梦似的话语也不死死攥着以为把柄而对我出言嘲笑。于是,在课间的时候,我们也处得很融洽,常常谈天说地言笑无忌。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一个随和的人。
相处的一段时间,我对他的不屑与嫉恨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依赖与眷念。直到被分开后,我才惊觉这依赖竟是如此之深。
当冥思苦想了几个小时的数学题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的时候,我本能地转向右边,却发现,右边身侧的座位上坐着的早已不再是他;当一气呵成地写了一篇畅快我心的文章的时候,又本能到转向右边,才想起,他已不坐在我身边;连想要书生意气指点江山一下的时候,都会暗恨自己与他遥遥相隔。
这样的心情,终于在习以为常的麻木中与为高考激烈准备的过程中渐渐变淡,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让我好好地看清楚他。
他为人随和坦率,有赤子衷肠,有时激烈,少有颓唐;他生性淳良宽厚,却也沾染了少许纨绔子弟的习气,调笑喝骂,偶尔为之。
如今与他一南一北,是真正远离了的。在最初半年杳无音讯的日子里,我是极其地想念他,有着一种孩子式的好奇与执拗。寒假同学聚会,瞥见两眼,算是见过一面了。直至不久,才又恢复了联系。
隔着千里之遥,靠着现代高科技的通讯工具,差不多一星期发一次邮件。面对着无所凭借的文字,喟叹良深。看不到他的眼睛,灵魂是无法面对的,各自描绘着各自的生活。会依然嬉笑怒骂,谈人生,谈社会,谈世间,谈感触,当初那种熟稔的感觉却依然在渐行渐远。会谈到再次相聚的话题,我总是无言地避开。世间有些人,对于自己来说,是只适合怀念的。当年一场盛大的分离,就该是相见的终点。不是刻意避而不见,也不是刻意遗忘,只是惟有如此,才能保住当年那鲜活的记忆,才能让这记忆永远鲜活如初。
有些人,相见不如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