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番外 情不知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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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女子灵秀，凡是官宦富贾之家，闺中多爱聘请塾师。
如今的松江府华亭县令膝下有三女，县令夫人便为女儿们聘请了江南一带最有名的塾师——前山西巡抚之女，刘婉。
按照县太爷本人的说法，闺塾师当以传授女诫为要，教教《女范》、《闺范》就完了，实在不必看重外界的虚名，偏偏夫人不肯，坚持将刘婉聘入了县衙内宅。
云淑是家中长女，每日领着两个妹妹跟随刘婉学习，在她眼中，自己的夫子是一个很特别的人，虽然精通一切闺门之学，却似闲云野鹤一般，总是一身素色裙衫，不施粉黛，双眼更是如静日平湖，从不起一丝波澜。
这样一个人，究竟会被何事打动呢？
云淑对夫子既敬爱，又畏怯，闺中女儿的小心思从不敢叫她知道，直到某日被刘婉抓包，发现了夹藏在护书匣里的手抄《牡丹亭》。
“这，这只是我拿来夹刺绣花样的……”云淑心虚地望着刘婉，脸红如熟虾。
坐等挨训之际，一向淡泊的夫子却笑了，双眼如脉脉春水，泛出难得的光彩：“怕什么，我虽为师长，也是过来人。”
云淑大为惊奇，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的夫子：“先生也爱看《牡丹亭》吗？”
“怎会不爱看呢？”刘婉轻轻翻开书页，像翻开自己尘封的岁月，“人生而有情，至情至性乃赤子之心，于名教无伤……”
说话间，手指缓缓滑过纸上字迹，蓦然一顿。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白纸墨字映入眼底，记忆瞬间穿过岁月，回到那一日——
柴门苍苔，萧瑟冬日，那人手执香囊，目光深邃地望着自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若你始终不能解开心结，我便等你……”
刘婉仓惶合上书，如告诫自己一般，教育学生：“只是人生在世，有比情更重要的信念，万不可为情所迷，罔顾生死。”
一番至理名言，却被怀春少女当了耳旁风，云淑满面红晕，盯着刘婉问：“先生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会……憧憬自己的姻缘吗？”
刘婉静静望着云淑，沉默片刻，坦然一笑：“何止憧憬，婚姻大事，我是要握在自己手中的。”
春风拂静水，一笑百媚生。云淑目眩神迷，恍惚想起母亲说过，刘先生多年前于榜下择婿，一段佳话传遍闺中，堪称贵女领袖。
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她未能成婚，为父守孝后孤身漂泊，凭借一身才华，在闺阁中传道授业。
绝代风华，一笑可窥。云淑心中不免怅然：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刘先生呢？
“我，我也想像先生一样！”心中因向往生出一股勇气，云淑大胆握住刘婉的手，颤声道，“父亲将我许给他最得意的门生，我却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那就去见见。”刘婉看着自己的学生，目光坚定，将掌心的温暖传递给她。
云淑得到鼓励，心思立刻活络起来，羞羞地冲刘婉撒娇：“今日父亲在衙中宴请知府老爷，与我定亲的人也会去呢，先生陪我去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好不好嘛……”
江南园林精美，内眷想偷窥外男，花窗足可提供便利。
云淑拉上刘婉给自己壮胆，悄悄凑近父亲宴客的庭院，拨开遮挡花窗的蔷薇向内窥视，心间如小鹿乱撞。
庭中簪缨满座，只有一个样貌清俊的生员在末席相陪，一望便知身份。
只消一眼，云淑拎起的心便安然落定，唯有情愫如余波，勾起丝丝悸动。
她不好意思贪看，视线在庭中游移，望向坐在首席的松江知府韩慕之。
呀，原来被父亲挂在嘴上的韩知府，竟这般年轻！
听了无数遍的高洁品行、清廉官声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云淑脑中一片空茫，只想得出一句古话：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
只有这样的人，才当得起这句评价。
云淑满心感慨，好像发现了名窑宋瓷、传世珍本，想与师长分享，扭头却见一向云淡风轻的刘夫子，竟对着花窗失了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花窗尘埃的土腥、馥郁的蔷薇香，与一墙之隔的酒菜气味混在一起，将刘婉送回多年前的初夏午后，父亲设宴招待黄榜进士，她隔着花窗，一眼便相中了那个傲骨铮铮，坐在末席的冷面陪客。
眼底一阵酸涩，刘婉慌忙收回视线，低声问学生：“可瞧见了？”
“瞧见了。”
“那就回吧。”
云淑心满意足，虽有一丝疑惑，还是听话地跟着刘婉离开。
却不知首席上的人酒杯一顿，一双凤眼望着花影摇曳的漏窗，状似不经意地问县令：“听闻府上，为三位千金聘请了江南有名的闺塾师？”
这天午后，云淑总觉得自己的夫子怪怪的。
明明是她偷看了未婚夫，怎么刘先生反倒心神不宁，频频失神？
捱到傍晚时分，刘婉忽然放下书卷，对学生开口：“忽然想起兰雪斋要出售珍藏的廷珪墨，我去看看。”
“父亲正在前门送客，先生……”云淑刚想提醒，就见刘婉匆匆出了门。
偏在这时，阴沉的天空又落下雨丝。
云淑不放心，忙命婢女备了软轿雨伞，打算护送先生一程。
轿子从后门追出去，云淑拨开轿帘，目光沿着长街寻找刘婉的身影，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喊了一声“停轿”。
软轿轻轻落地，云淑睁大眼，隔着江南烟青色的雨幕，看着韩知府缓缓走下官轿，如九天寒星下凡，落在刘婉面前。
一袭避雨用的青色斗篷，从韩知府肩头摘下，由他亲手为刘婉披上。
短短一瞬间，云淑明白了许多事：
原来静水无波的刘先生，会被一个人打动。
原来色正芒寒的韩知府，会为一个人柔软了目光。
原来书里说的一双璧人，是这般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番外 情不知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