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英俊

5、第 5 章

　　如果说大磬是浓艳的胭脂，那么南蛮就是轻薄的香粉。百里燕回一行人先到了离吴挪山不远的一个小镇上。这里并非南蛮，仍是大磬的属地，但是因为靠近，也几乎是南蛮风情了。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有着宽大叶片的树木，和颜色艳丽的花朵。在帝都已经是初秋的天气，在这里却依然温暖如春。百里燕回几人来到了镇里，他们带来的三万人则驻扎在离镇子不远的山林里。
　　纪家果然是派了纪翎来，正如百里燕回所想，纪翎是个极英气的姑娘。她穿着男人款式的饕餮纹青色织锦箭袖，深棕色的鹿皮靴子，一头长发用镶嵌着祖母绿的银环高高束起，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格外干净利落。这一路上的艰苦，有时候连百里燕回都会有些受不住，但她却从来没说过什么。虽然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但还是忍不住对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姑娘产生了好感。纪翎平时话并不多，也很少见她笑过，百里燕回觉得，和她同年的那些公主小姐们，要么是嫁人了，要么就还是一派天真，没有人像她这样，像个男人一样随着大军来到大磬最边缘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他们选了一家比较干净的客栈，吃晚饭的时候，百里长风问老板，此处这么潮湿，常住在这里的人怎么受得了？
　　老板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靠烟叶咧，我们这里大大小小都会抽一口，去潮气，还能治病。”
　　待老板走了，百里长风低声对负责军队内务的下属说道：“待会儿去买些烟叶，分发下去，不要让士兵因为潮湿生病。”
　　那人听了，却没说话，而是看向纪翎。纪翎点点头：“既然知道了去潮的法子，就按哥哥说的去做。”
　　他们出门在外，假扮成商旅的三个兄妹，互相便如此称呼。那下属见纪翎同意了，便对百里长风道：“少爷吩咐的，小的照做就是。”说罢便出去买烟叶。百里长风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百里燕回则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好像在出神。
　　晚饭不是极酸的就是辣的，百里燕回吃的并不好。百里长风看了，便说：“据说这边的夜市很热闹，七哥要不要去逛逛？见见这边疆风情，想必也是不错的。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很多卖鲜果的，不如我去买几个来？”
　　“去吧。”百里燕回点点头，“早些回来，咱们歇一歇，就去夜市看看。”他又看向纪翎：“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有些乏，今天想早点歇着。”纪翎摇摇头，“毕竟以后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养足精力来对待任何可能出现的情况。”
　　这话百里燕回听着实在有些别扭，这意思是说他和长风只知玩乐么？但他也不能说什么：“那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回房间了。”
　　此地虽然湿热，但水果却都鲜美多汁，百里燕回吃了几个果子，便和百里长风一起走出客栈。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的，来到了一条河边。虽然这里夜晚有悬挂的灯笼，夜市也十分热闹，灯火辉煌，但河水好似把光都吸进去了，像墨汁一般，沉沉的好像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百里长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里虽然让人难受，但也很有意思，你看这些人，虽然是大磬的子民，却都是南蛮服饰，看着真是怪异。”
　　“十里不同俗。”百里燕回有些慵懒地靠在河边栏杆上，“不过今晚倒是让我更坚定了一些。”
　　“关于纪翎么？”百里长风道，“明明带领军队的是你，那些下属却只听纪翎的话，纪家的威势之大，我也是现在才有真正的感觉。但是……纪翎毕竟无辜。”
　　“她的确无辜，可整个纪家已经根深蒂固，要连根拔去不是容易的事情，纪翎就是个突破口。如果不从她身上下手，再这样等下去，那么就真的来不及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长风，你永远这么善良。但是你要知道，有时候善良反而不是好事。你同情纪翎只是个孩子，可是你知不知道有更多的孩子，她们还不如纪翎，也许她们正在挨饿，也许她们小小年纪就被父母卖去青楼，这些事情不是没有，只是你没有看到。”
　　他想了想，又道：“你知道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你么？就是因为你的善良，生在咱们那样的环境，最最不该有的也就是善良。这些不该有的东西往往会误事。我明白你是为我好，这次出来，带队的是我，纪翎如果有了什么事，第一个被责难的肯定也是我，纪翎是纪家本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么重要的地位，恐怕等我回去，整个纪家都会与我为敌。这次父皇派我出来，表面上是重用我，可实际上，这样一个危险艰苦的地方，这样一件隐患无穷的事情，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做？说到底，他不过是更偏爱四哥罢了。”
　　百里长风苦笑道：“所以你才不希望我陪你来，你怕我也被牵连，是么？可是你又觉得我在你身边，也算有个帮你的人，七哥你就是这样，总是替别人做决定。我要来是我的事，我要陪着你也是我的事，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哪怕日后纪家真的与你为敌，你至少不是一个人，我也算是共犯，我还会在你身边，不是么？”
　　他忍不住握起百里燕回的手，那只手很冰，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地方，这个人的手依然是冰的。这个人的心和他的手一样，都冰冷的让人心悸。
　　百里燕回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就任由他握着了。
　　“……傻子。”
　　夜风把这句话轻轻吹散了，河水潺潺，黑色的河水好像是从地狱涌出来。两人这样走着，看着路边的摊子上卖的吃食玩意儿，时不时停下看看，渐渐的，连夜市上的人都散了。夜色越来越浓，百里长风道：“很晚了，咱们回去吧，明日一早还有很多事情。”
　　“好。”
　　百里燕回刚说完这个好字，便觉得耳畔风动，他下意识的一偏头，就见一抹寒光擦着自己的脸过去了。他猛然回头，一个男人手执利剑，正冷冰冰的看着他。他心下一惊，自己前来南蛮，知道的人并不多，这是谁派来的要索自己性命？
　　就在他一晃神间，百里长风已经抽出随身的重剑，猛向男人砍去。他的佩剑是专门打造的，适合在战场上用，能刺，也能砍，剑身中间甚至有一道深深的血槽。这样的一击，百里长风是下了八分力的，没想到那男人竟然丝毫不躲，直直受了这一剑。但是百里长风却觉得自己好似砍进了一团凝固的膏浆里，而男人也毫无反应，甚至连血都没有流一滴。
　　这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