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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   魏知远不太回顾自己的过去。
      要活得更长久些,更快乐些,便不要太计较曾经的得失。这是不知哪一年得出的结论,之后便被彻底地贯彻了下来。然而那天,魏知远背着徐濯,他们在凌晨微光的寒冷里行走,他不知为何突然回忆起自己少年时候的样子。
      是十五岁,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呢。总之是个离幼稚和成熟都很接近,又都很遥远的年龄。
      那天的节气是大雪,他记得很清楚。凌晨的冷风冻彻心扉,他穿得并不温暖地站在那栋大别墅外——为了保证随时都有行动力他只能穿轻便的衣服——鼻腔里喷出的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冰。生冷的铁门挂着冰棱将他拒之门外,城堡般的别墅看上去幽静而阴森。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体寒冻僵硬心情却非常平静。平静得宛如死水般。他用死水般的眼神准备迎接新生活的来临。
      爸爸说,

      ——从今天起你不必上学了。
      ——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少爷,你要接少年上下学,时刻不离他身旁。
      ——从今天起比起我的要求,少爷的命令要绝对优先。
      ——从今天起,你的世界再没有其他任何,只有少爷。

      无数个从今天起,构成了他此后人生的全部定论。
      从今天起。
      少爷。
      只有少爷。

      他是没有人生。
      他的出生是为了装饰别人。
      这种事情,早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的节气是大雪,因为冻的感觉太过刺骨于是记得异常清楚。他在寒风中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他今后人生的重心,那跟在无数个『从今天起』后面的『少爷』,终于姗姗来迟在他面前。他从一团浓雾中走出来,小小的,矮矮的,才到他的胸口。之后他回忆起这个人,脑子里始终是一团浓雾的印象,仿佛那人融入了雾气之中,成为了雾本身。在那之后的所有时间里,他都没有费心去记过这个孩子的长相,甚至都记不得他的名字,他把他当成一条教义去遵守,不带任何感情的遵守。但是却记得,那孩子看到初次见面的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门口,眉毛和头发都结满霜的样子,用非常清澈的声音笑着说了一句,
      「你看起来好甜的样子。」
      你看起来好甜的样子。
      记得非常清楚。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间隙,在白色床单上割出狭长的光影。醒来时头涨得厉害,像一夜未眠又抽了几十根烟——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一个情况。艰难地眨了眨眼试图压下那股酸涩,魏知远抓着被子,视线开始左右移动,当他扫视到窗边时,他愣住了。
      徐濯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起来像是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看着他,并等待他的醒来。接触到魏知远的视线,那人把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一抬。
      「早上好。虽说现在已经是中午啦。」
      他搔了搔头发,艰难地坐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才想问你呢,干嘛把醉酒的人带到你家里啊,色狼!」
      「是我带你来的?」
      「不然呢?一张开眼睛就看见你在旁边睡得人事不省,害我心理斗争了好久!」
      「斗争什么?」
      「要不要趁机吃了你啊。」
      「……」
      徐濯看着他霎时顿住的样子,一副好笑的模样,
      「干什么这副表情?这么快就忘记我昨晚说过什么吗,我可是对你抱有恋爱感情诶,对你的身体有欲望很正常吧?」
      肾上腺素有所回升的身体渐渐苏醒,魏知远搔了搔头,看着徐濯过了一夜有些皱的衬衣领口里露出凛冽的锁骨的样子,忽而一笑,
      「那为了避免被你侵犯,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先下手为强呢?」
      「不要。」
      徐濯拒绝地异常干脆。
      「不是对我的身体有欲望吗?」
      「但是你睡了一晚,现在还没刷牙吧?我才不要跟没刷牙的男人在早上接吻。」
      这家伙!魏知远哭笑不得。
      徐濯站起来,伸了个骨头都嘎吱作响的懒腰,
      「你真是个超没有生活质量的人,床硬死了,睡得我腰酸背痛——地板也不铺毛毯……啊——伸个懒腰舒服多了。」
      终于舒坦了,他对魏知远勾了勾纤长的手指,
      「我要喝咖啡,快起来煮,我帮你切蛋糕。」
      怎么又是蛋糕,魏知远发现徐濯的特点异常地集中,
      「你的生存技能就只有切蛋糕这一样吗?」
      徐濯嗤笑,
      「谁说的,我还有没有使出来的绝招!」
      「发动一下看看?」
      「你确定?」
      不知为何徐濯的眼神里有点阴谋的味道,但是魏知远还是点头道,
      「确定。」
      于是下一刻形状美好的薄唇轻松一抿,徐濯带着妖精般纯真又魅惑的笑容背着手俯下身来,接着是蝴蝶般轻灵而短暂的吻,如同经过歇脚的花朵般轻轻一点,落在魏知远凌乱着刘海的前额上。然后在魏知远再次一怔的短暂瞬间,肇事者露出异常愉快的笑容。
      「我还会赠予为我服务的可爱先生以特别的奖励,很不错吧?」

      看着徐濯以异常欢快的脚步飘去了厨房,魏知远坐在床上缓缓地抚上了额头,那上面仿佛还留下了飘忽的温度。
      渐渐清醒的脑袋里终于能够清晰回忆起昨夜的情形。将徐濯背回家时,那醉酒的家伙趴在背上怎么也叫不醒。离开的时候魏知远将他的门反锁上了,翻他的包寻找钥匙似乎又不妥。站在紧闭的门前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把他背回了自己家,扔在床上。
      徐濯躺在床上抓着被子均匀地呼吸着,他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床沿,开着窗户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在这个过程里他不知为何想起了许多年没有回顾过的少年时候的自己。那时短短的头发,窄窄的肩,单薄的感情和经不起深究的心。那过于乏味而模糊的存在,就这么延续至今。
      而醒来之后,就如刚才所见,不知何时睡在床上的变成他,坐在地板上的变成徐濯。打开的窗户被关上,窗帘只留了一下狭窄的缝隙。没有充分的光线照耀的午间的房间,看起来有些昏沉。
      魏知远闭了闭眼睛,试图回想徐濯的样子。在脑海中非常清晰的,那始终带了点狡黠和玩味的,如梦似幻的笑容,无需用力便能找到印刻的痕迹。和那位少爷相处了那么久,他都没有记住过对方的样子,但是却记住了相处还不到一个月的徐濯。
      这还是魏知远第一次没有刻意去记,却偏偏记住了对方的形象。
      或许是因为,那家伙本就实在是长了一副,让人印象深刻的脸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

      后来他还是拒绝了徐濯喝咖啡吃蛋糕的提议,就算是再不注重养生的医生,也不能忍受超过了12个小时却只摄取点糖分就打发掉午餐。他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徐濯就拿着手机坐在饭桌前翘着二郎腿看电子书,一副等着吃闲饭的样子,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
      等到菜端上桌,他立刻一副等久了食物的小狗摆着尾巴凑了上来。魏知远做了宫爆鸡丁和虎皮椒,徐濯闭上眼睛吸了一口蒸腾的热气,
      「还挺香嘛——真看不出来你这种生活没质量的大男人,还满会做菜的!」
      「你这种只会切蛋糕的人没资格评价我的生活质量。」
      徐濯举着筷子眨眨眼,
      「又想要我发绝招吗?」
      「请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徐濯一脸『赢了』的表情,夹起一大块虎皮椒送进嘴里,
      「要跟我斗你还太嫩了!快从实招来,这几天你都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完全见不到人?叫门也没人应。」
      「我只是轮到上夜班而已,你不能指望一个凌晨四点才回到家的人能在早晨被你叫醒……啊对了,吃虎皮椒要小心,我是整个儿放进去煎的,里面是怎样可没确认过。卖菜的老婆婆说这是没打过农药的纯绿色食品,说不定一口咬下去,剩下的那一半儿里还装着剩下的半条虫……」
      魏知远话音刚落,徐濯就僵在那里,一脸吃到虫的表情,恐惧地看着他,
      「……这种事你现在才说!」
      魏知远将拿着筷子的右手支到额前抵住,肩膀轻颤,唇角受不了地咧开一个细微的幅度,
      「噗……到底是谁太嫩了啊?」
      徐濯立刻明白自己被骗了,「你耍我!」地张牙舞爪地扑过来,魏知远险险接住,一边抵御着徐濯暴力的双手一边护着一桌饭菜不被殃及池鱼,一顿饭就这么吵吵闹闹地结束。
      恍惚中他想到,似乎有很多年没有和人一起吃过饭了。
      怎么办呢?感觉竟然并不坏。

      「我在地铁站台见过你。」
      下午两个人去了超市采购,魏知远买了日用品和蔬菜,徐濯则买了大量蛋糕和冰激凌,似乎很喜欢甜食的样子,让魏知远不禁忧心他糖分摄取过多的身体。
      结束之后,他们坐地铁回家。在地铁站台等待时,徐濯突然这么说道。
      「什么?」
      魏知远诧异地转头看着他,
      「三月份的时候吧……」徐濯眯起眼睛露出回忆的样子,「我从家里逃了出来,到地铁口去坐车……」
      「逃了出来?」
      「啊,我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该怎么说呢,保护过度?总之是我受不了跑了出来,在地铁口等车的时候,看到了你。」
      徐濯伸出手指,指着铁轨对面的灯箱广告牌,
      「那时你就站在对面的广告牌下面,一副非常疲惫的表情。一辆又一辆地铁从你面前开过去了,你一直都没乘,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结果我好不容易跑出来,却啥也没干成,就是陪你傻站在那儿站到腿软。」
      魏知远有些意外,他不知道徐濯的时间具体是哪天,肯定是搬来这里之前。他努力回忆是否有过那样的经历,不擅记忆的脑袋却搜寻无果。
      「你想不起吧?你看起来完全无意识,之后也不会想得起吧。」看着他蹙眉的样子,徐濯苦笑,「我在你对面陪你站了那么久,你也没发现。那时我就看着你姿势都没换过的一站就是几个钟头,忍不住就在想,这个人到底在看哪里呢?」
      「大概……哪儿也没看吧。」
      他淡然这么说道,徐濯就看起来有些忧伤地沉默地低下了头。片刻后,他轻轻说道,
      「如果不知道要看哪儿……那就看着我吧。看着我吧。」
      瞳孔有一瞬间张大,魏知远艰难地消化着徐濯突如其来的要求。沉默像空气般倾轧而下,带着厚重而绵密的力度,挤压在皮肤着,细胞都发出艰难呼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魏知远问,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在那之后,就住到了我隔壁?」
      「……嗯。」
      「亏你能查出我住哪里呢……」
      「我家成分特殊嘛。」
      「真可疑。」
      「要说可疑你看起来也不太正常啊。」
      那倒也是……魏知远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对面的灯箱广告,仿佛看到那之下,有人长久地伫立,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
      徐濯的视线拉远,不知看向何处,
      「大概就像是……你看到一颗很高很高的树,知道爬上去的话大概能看到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风景,但却又不知道要怎么上去吧。愈是渴望,愈是焦虑。愈是焦虑,愈是渴望。不断循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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