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韩栋版【玄桂】秋思 ...
-
康熙十三年秋。
辽东的寒气来得比扬州分外早些,虽是深秋,竹舍的房檐上已然结起一层寒霜。竹林上头一轮皓月当空照,正是凉风有兴,秋月无边。
身着一袭对襟纹花鸟月牙白袍褂的男子猴子似的隐身在几株青竹之上,仿佛正等着什么人。
未几,草声浮动,背月而来一位身着鹅黄金丝云蝠纹马褂的公子。只见那公子移步至竹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上,四下打量了一番,轻笑了一声,又走了两步,直至那几株青竹之下方才停下了脚步。
竹上隐身的男子见时机成熟,纵身一跃,眼见就要将黄衫公子扑倒,却不料那黄衫公子好似头顶长了眼睛一般,关键时刻退开去一步。那坠地的白衣男子“哎呦”了一声,骂了一句“他奶奶的”正欲一个鲤鱼打挺,站将起来,那黄衫公子已然欺身上前,一手制住他左手肘,一手锁住他左肩,生生又将他过肩再摔了一回。
白衣男子一阵哭爹喊娘的叫疼,偏生嘴硬,直嚷嚷着:“你小子趁人之危,不算不算,咱们再行比过!”
黄衫公子清朗一笑,应道:“好啊,我到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新鲜招式。”
白衣男子趁其不备,挣脱开去,反身一记擒拿手,反将那黄衫公子的手臂锁在了背后,得意地奸笑一声,道:“招式不必新,管用就行,这招摇色子擒拿手,是小桂子在和我的亲亲柔柔摇色子的时候顿悟的,我看你还怎么逃,嘿嘿嘿。”
黄衫公子突然神色一变:“大胆!”
白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惊慌,正欲松手下跪磕头,不料那黄衫公子趁机反手抓住他的衣领,脚下一个错步,将他绊倒在地,一矮身,已然坐到了白衣男子身上,抬手掰过他的双腿,顿时竹林里又回荡起一片凄惨的讨饶声。
只听得那黄衫公子朗声笑道:“小桂子所言极是,这招式果然还是旧的管用。”
月色如华,纷扬的竹叶落定,二人站起身来。白衣男子双膝下跪,嘴里唱诵到:“奴才小桂子给皇上请安,皇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起来吧。”皇上见着小桂子襟口几粒盘扣在刚才的打斗中被他拽的松脱开来,便伸手替他扣好。小桂子闪退一步:“皇上,使不得。皇上万金之躯,鸟生鱼汤,怎么能给小桂子扣扣子呢,真真是折煞小的了……”
皇上把脸一板,打断道:“怎么着,就许你给朕扣,不许朕给你扣?好好一件衣服穿成这样,仔细回去给你那七个老婆说叨。”
小宝摸摸后脑勺,笑道:“回皇上的话,皇上英明神武,鸟生鱼汤,请皇上明鉴,在家里,微臣可是说一不二的,那大大小小的老婆,见了我可都是服服帖帖地叫一声亲亲好老公……”
“行啦行啦,朕今日来晚了些,你等朕等了许久了吧?只是怎么等到竹子梢头去了?”
小宝深深做了个揖:“回皇上的话,皇上您那是金口玉言,一言既出,什么马都难追呀。皇上既然同小的约定今日在此相会,那便是死约定,不见不散。何况小的对皇上您是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没等到皇上您,小的又怎么敢先行离去呢?至于……至于为何在那竹梢头……那是……那是因为小的久候皇上不至,心想着高瞻远瞩,便到竹梢头去静候皇上您的大驾呀。”
皇上转过头看着他笑:“小桂子,这一年多不见,你武功不见怎么长,这嘴皮子的功夫倒是又精进不少。”
小宝贼笑着道:“皇上过奖,小桂子说的话句句出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皇上一拍他肩膀道:“行了!你爷爷的,从刚才就听你一直皇上前皇上后的,朕说过,只你我二人时,便叫朕小玄子即可,哪里来那么多破规矩。去,弄两坛酒来,咱俩喝一杯。”
小宝一咧嘴:“小桂子遵旨。”
距竹舍不远的林子里,有一方不大的镜泊,平日里,亲亲老婆们来这洗衣取水,小宝怕她们晒着,便在湖边用竹子搭了一座凉亭。此刻平湖秋月,波澜不惊,正是一派对饮对酌的好风光。
“皇上您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不远千里抽空来鹿鼎山同小桂子喝酒,小桂子我真是感激涕零呐,这样,小桂子敬小玄子一杯,先干为敬,先干为敬。”
皇上看他举杯,故作豪气地一饮而尽,眉眼弯了弯,仿佛在看他,仿佛又是在看他身后那澄明萧索的秋光湖色。
小宝感觉到他的目光,心下略一思量,压低脑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小玄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小桂子说?”
皇上低头凝视杯中泛着碧色的竹叶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小桂子,朕将你贬来这极北之地,你可曾怪朕?”
小宝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瓷杯,跪伏在皇上脚边:“皇上何出此言,当初若不是皇上您宽宏大量,饶了小的一家人性命,换作他人,哪怕是那鸟生鱼汤,小的如此欺君罔上,定然早已满门抄斩,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小桂子你够义气,不仅没有处死我和我的家人,还处处为小桂子着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留退路。虽然小桂子不能再陪在小玄子你的身边随侍左右,的却是很伤心,但是,小桂子住在这里,有七个老婆和双双、铜锤他们陪着,已经十分满足了。何况,远离了朝堂,小桂子和小玄子才能再这样一起打架、喝酒。皇上明鉴,您是一代明君,小桂子万万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皇上扶着小宝的手肘说:“起来吧,朕没有试探你的意思,朕若是疑你,你将匕首架在朕脖子上的那一刻,朕就不会留你。朕只是觉得,人生无常,朕亏欠你们的,委实太多了。”语毕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长长叹息。
小宝心下思量,皇上今日迟了这么久,言语间又处处伤情,必是出了件什么大事,然而他隐居鹿鼎山,看守大清龙脉,日久不曾出山,不知宫里又发生了什么,只得噤声等待皇上的下文。
“芳仪她伴朕十几载,为朕生儿育女,朕却……”
小宝大惊:“皇后殁了?”
皇上唇边含着一点凉薄笑意,眼里却润了一抹赤色:“你小子隐居的日子过得倒是逍遥,这样大的事情都不晓得,看来你是乐不思蜀,早已将朕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小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低眉道:“小的不敢,自从小的到了这鹿鼎山,便不曾有一刻忘记圣恩。宋代有个大文豪曾经说过:‘混江湖的就要想君主。’小的对皇上您可谓日思夜想,常常夜里做梦都会梦见皇上您呢。只是此间消息闭塞,小的无处打听,但小的是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皇上您的。”
皇上嘴角含柔,眼里含着初霁的光彩:“你想说的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吧?朕不怪你,原本朕放你来此便是愿你能远离江湖和朝堂里的争斗。只是朕生为天子,此生想要像你这般恣意逍遥,怕是不可能了。”
小宝举起一整坛竹叶青道:“皇上您英明神武,年少有为,才华出众,机智过人,世间罕有,就是一千个,不,一万个小宝也比不上您分毫。您看这天下被您治理得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百姓们有肉吃,有衣服穿,无不称颂您的圣德啊。像小玄子你这样的好皇帝,一定会遗臭万年的!”
饶是这竹叶青清冽,皇上也是实实在在地被呛了一口,待喘过气儿,伸手冲着小宝光溜溜的脑门儿就是一记脑瓜蹦儿:“你爷爷的,谁教你这么用成语的?”
小宝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小的学艺不精,皇上恕罪。要不这样,小的自罚一杯!”
皇上斜眼:“一杯怎么够,这一坛,朕赏你了,给朕一口气儿喝完,喝不完朕就治你的罪!”
“小的……遵旨……”
是日湖光山色两相宜,明月皎皎,酒香幽幽。凉风拂面,衣袂翻飞,飘飘然有羽化登仙之感;把酒微醺,愁思尽去,怡怡然如临虚无缥缈之境。
倏忽梦醒,空余塌下一剪明月如故。屈指一算,梦中之景已是近半百之前了。
起身下榻,门口候着的李德全听见房内响动,赶忙趋入房中,躬身道:“皇上,夜凉如水,还请添衣,保重龙体。”
康熙伛偻着身子,移步到小几旁,坐定,方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了?”
李德全恭敬地将披风披到他肩上,答道“回皇上的话,四更了。”
“替朕更衣,朕要去趟布库房。”
“是。”
出得门去,李德全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让御膳房备下桂花糕。见皇上一人走得远了,便急忙快步跟上。
待皇上进得布库房,李德全吩咐看门的小太监散了,自己独自守在门口听命。
又是一年深秋,庭院里一树金桂开得芳华盛郁,花下是一弯曲水。风轻盈,残月伴落花入水,浮世红尘使人醉,须臾五十载。上一次把酒当歌,仿佛还在眼前,眨眼间,物是人非事事休,鹿鼎山他已有十多年再未去过。
十年前的那一次道别,他带去了另一块玉璧。这块玉与他曾赐给小桂子的那块本是一双,只是他不曾说,他自然也不曾问。
三十几载的幽居,闲来无事他也会舞弄些文墨,竟也知道了公子如玉佳人似璧一说。若他尚能言语,必会附身叩拜,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恭维话。
是了,即便是恭维话,他说的也与旁人说的那般不同。
可惜斯人已逝。这幽幽十载的岁月,他竟也一人熬过来了。
人老了就愈发抵不住记忆的洪流。他记得那一日在布库房,他明朗地说:“我叫小桂子,你呢?”
他记得他嬉皮笑脸地说着奉承话,也记得他做小伏低地求他饶命。
他记得时时刻刻挡在他身前的,是他。
他记得自己对他的夫人们说过,他和小桂子的事,她们不懂。
他们之间,横亘着家国天下,民族大义。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而他选择忠于自己的心。
他爱赌,却赌得阴险狡诈,他将命押给自己,赌的便是一份真心。
他赢了。终是保全了他的江湖旧友,他的忠孝节义。
他输了。再多的狠话在他面前亦是空妄,既是过命的兄弟,他又怎能狠得下心真杀他。
其后的几十年,他虽不能时时随侍,但知他尚在天涯,即是心安。
只有在他面前,他是小玄子,不是玄烨,不是康熙,是他此生至交。
记忆的碎片纷繁若雪,顷刻便要将人掩埋。此时门边传来轻叩:“皇上,老奴斗胆,只是时近五更,请皇上移驾早朝。”
闭眼经年,睁眼须臾。推门出去,残月已褪,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