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晓雾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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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雾微光
（一）
肖晗醒过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手机正兀自震动着，“嗡嗡”的声音吵得人脑袋疼。伸手向光源处摸索，按下通话键后“喂”字还没出口，才模糊想起这只是闹铃提醒；勉强硬睁开迷蒙睡眼，按下退出键，手机才松口气般地停止吵闹。自动屏保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白霜一般的光映亮了房间一角，肖晗习惯性地偏头看向床头的电子钟。
五点十三分，凌晨。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过压在被子上的衣服，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
肖晗向来嗜睡，尤其是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她讨厌反反复复的气温，像孩子的脾气说来就来；还有窗户上的水汽，积的多了便会聚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流下来，带着玻璃上的灰尘，像尘世流下的灰头土脸的泪。
然而这个时间对她来说实在太过于特别，以至于在手机里设置了闹铃作为提醒。五，一三，正是她的生日。
肖晗起身的动作很迟缓，先是穿衣裤，鞋袜，然后是一件薄外套，最后她小心地扶着床沿，像电影里慢动作一样站了起来。
肖晗没有去拉开窗帘，仅凭着自己的感觉一点点摸索到了门口。伸出手，又触电一般地缩回，苍白的手指曲曲伸伸了几次，终于还是握上了门把手。推开房门，门外是预料之中的黑暗。是啊，不过才五点。肖晗这样想着，倚在门边上轻微喘着气。
原来穿衣服和走路都已是这么困难的事情，然而还是不得不坚持下去。
眼前那一团化不开的黑暗让肖晗有一瞬间的迷惘，只听得客厅里时钟的秒针“沙—沙—”地走着。
还有大半个小时就是六点，肖晗出生的时刻。
路，还是要自己走。她终于又动了起来，双手一使劲，推开了依靠站立的墙壁，一点一点挪到了书房。
肖晗家的书房不大，除去书柜书桌还有角落里几只塞满书的硬纸板箱，仅余下三四平米给人立足。房间的东面和南面是两扇大大的玻璃窗，前一段时间还有被冬天消磨尽了青春的枯藤垂下，在北风中像狂乱飘舞的发。
然而，现在除了那片黑漆漆的冰寒，什么也没有。
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紧攥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手心渗出了薄薄的冷汗。她想打开窗，但当手指触到冰冷的铝合金的一刹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还有半个小时。肖晗的目光在仅有的空间里扫来扫去，最后还是倚着书柜的门缓缓坐了下来。这个地方是她往常看书时坐惯了的，她想起那些闲暇的午后，微尘在阳光的缝隙间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到了两三点的时候，窗外面就会传来“啪啪”的拍被子声，或者是一两声狗吠。
然而现在，除了一片死寂，这里什么也没有。
（二）
肖晗倚着门坐在冷硬的木地板上，只觉得关节被挤压的酸疼，她必须得干点什么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了，否则一定会被痛苦溺毙。
拿出手机，塞上耳麦，点开音乐播放器。眉心皱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额角抵在书柜门磨砂的玻璃上，一丝丝寒凉沿着皮肤的脉络一点点渗进心里。
一首《Seasons in the sun》带着肖晗回到了旧日时光。
也是在这样浓黑的夜吧，只是那时是烟雨迷蒙的三月。
那一天的深夜，浓重的愁云黑压压地布满了天空。或许是远离了市区，又或许是因为天气，从医院的楼顶远眺，黑暗竟像化不开的浓雾一样将肖晗包围。
那天她穿得很少——绝对比现在少，那蓝白条子的病号服实在薄得可怜，然而那时的肖晗却绝不似此刻冷得瑟缩。她费尽千辛万苦，从没有电梯的十九层病房区爬到天台所在的二十层，不过是想凭着鼓荡在胸间的意气一劳永逸地给自己一个解脱。可真的站到了天台上，肖晗却迷茫了。
虽然天台周围的栏杆并不高，虽然全身的肌肉都废了一样，但肖晗仍有把握能爬过去。爬过去，然后呢？跳下去？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死？
肖晗渐渐感到有些体力不支，只得倚着生锈的栏杆立着。从二十层楼上望下去，楼底黑洞洞的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肖晗像母亲，有轻微的恐高症，一到六楼以上的高度就不敢再往下看了。但是此刻，她却望着楼底出了神。
肖晗想起了一件事，与跳楼有关。
跳楼的女生是与肖晗同级的同学，肖晗与她尚有一面之缘。名字却已记不清了，单单记得她笑起来时露出的两颗可爱的虎牙。
在肖晗的印象里，她是活泼且开朗的，每天擦肩而过时都能看到她那迎着阳光的虎牙。然而，某天一夜睡醒便到处都是她的死讯，铺天盖地地将小城网住。
听说是家庭不和，
听说是师生矛盾，
听说是分手后遗症……
在诸多“听说的”版本之外，一条“眼见的”实为惊悚：“太吓人了……那天我妈在晒衣服，突然一个东西就从上面掉下来了，我妈以为是件衣服或是花盆什么的，没想到是个人，一晃眼就掉下去了，砸到地上之前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头都裂开了……”
如果现在跳下去，二十楼的高度，的确是够自己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了，而样子——谁还管得了自己死后的样子呢？
肖晗突然又想到她或许该留封遗书。但转念又想，既然注定要死，留下遗书又有什么意义呢？也不过是让活着的人更痛苦罢了。
肖晗记得英语课上老师放给他们听的一封遗书——《Seasons in the sun》，据说那首歌是将死之人留下的绝唱。
肖晗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轻轻哼了两句却再也唱不下去了。她无法揣测一个站在黑暗与光明交界线上的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将这些美好一一记录，至少于她，这太难太难。她不敢去触碰那些幸福，仿佛它们才是致命的病菌一样——那些阳光，那些欢乐，共同构筑着肖晗不能再将它们拥有的噩梦。
三月的细雨从黑得看不见尽头的天空中落下。伸手握住锈迹斑斑的栏杆，深吸一口气，胸肺里充斥着铁锈的血腥味，生涩的锈粒在手指下不安地战栗着。
肖晗咬牙登上最后一个台阶。来自地底的风卷挟着黑暗吹散了她凌乱的碎发，那在耳边呼啸着的，是亡灵的召唤。
在十七岁的花样年华，有人在追逐玫瑰的芳香，有人在播撒未来的阳光，而她，肖晗，却决定独自面临死神的镰刀。
或许，只有如此，才能摆脱这躯壳，得到灵魂的救赎。
（三）
“咣当，当——”突然什么东西倒地，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咋响，惊得肖晗骤一缩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嗵”的一声从台阶上摔倒在地。
躺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肖晗愣愣的看着那一个最后的台阶，那竟像是一个门槛，通向地狱的门槛。
依稀听闻呢喃咽呜之声，肖晗勉强爬起来，倚着墙探出头去，猛的呼吸一窒，接着大颗的泪便混着冰凉的雨水砸落下来。
那蜷缩在墙角仅露出一截苍白脖颈的身影肖晗何其熟悉，又是何其陌生。那个终日对肖晗笑颜相对的女子，竟也会崩溃如斯，要借着酒精在这背光的角落里寻找活下去的勇气么？
肖晗抹了抹脸，推开了墙壁，缓缓行至那女子的身前，向她伸出布满针眼的手。
“妈，我们回去吧，天就要亮了。”
（四）
舍不得啊，那声酒瓶倒地的脆响让肖晗猛然惊忆起生命中有那么多的舍不得……
舍不得清晨闹钟的嗡嗡声和透过窗帘射进来的一缕阳光；
舍不得热牛奶握在手心里微烫的触觉；
舍不得63路发动时的那一声巨大的轰鸣；
舍不得校园里的那棵老槐投下的细碎的阴凉；
舍不得那火红的跑道和新刷的起跑线；
舍不得床头那本厚厚的日记；
舍不得自己遗留在昨日的笑靥和渗透在记忆中的泪水；
……
舍不得和这个世界告别。
肖晗闭着眼睛一遍遍地听着《Season in the sun》，忽然感觉到眼皮上一阵光亮，缓缓睁开眼，同样睁开了眼睛的太阳正懒懒地倚在远处的楼顶上打着呵欠，她们彼此凝视着，这一刻仿佛可以听到时间在缓慢流逝，岁月静好，亲切安宁……
时针刚好指向六点，书房的门被打开了。那个和她一样蓄着蓬松短发的女子走了进来，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略有鱼尾纹的眼上，透出微红的光泽。
楼上藤蔓新抽出的绿芽垂下来扫过肖晗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妈，受难日快乐。”
（五）
透过寒凉的薄雾，有一缕微光闪耀在渺远的彼岸，即便只是一缕，也请将它紧攥在手心，只因这一缕便是天明。
如果希望未曾远离，那么请抱着虔诚之心期待朝阳的再一次升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晓雾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