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暇（圣诞）》岁上栖云鲤

2、星之暇（下）

　　王铭伸手拉住欲离开的男人。 　　「下午要参加班级活动，你别来等我了。」 　　王铭跟男人的关系渐渐缓和，偶尔还会说上几句话。前几天男人告诉他自己能看懂手语，让他觉得男人跟他亲近了不少。 　　“在学校？” 　　王铭点头。 　　“那几点回家？” 　　「不知道。」 　　“回家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 　　王铭点了点头。 　　岂料，所谓的班级活动跟特教院里一起劳动做手工修整学校根本不一样。当全班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人一围五人一伙的谈论着另外一个班谁帅谁美谁脾气佳谁才艺好谁家有钱哪个有前途时，王铭大概知道自己将遭遇什么了。 　　一大帮子人吃过晚饭又涌到酒吧。四五十个人蔚为壮观。王铭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有点好奇又很是拘谨，缩在角落。他旁边坐着另一个班的女生，冷冷的朝四周释放气压。刚刚有人劝她酒，她一个眼神过去，那人就焉了。而这个冰山样的女人此刻就在他旁边，用彩色塑料小管子笨拙的折五角星。这东西，小学的时候王铭倒是见过不少班上女生折来送人，没有想到现在还有人喜欢。 　　“帮我折。” 　　女人冷冷的开了口，塞给王铭管子。王铭不会折这种东西，坐在那里干瞪眼。 　　“快点！”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周围的人兴奋的高谈阔论，女人身侧如有屏障，将王铭和她隔在另一个安静的世界。王铭无可奈何，学着女人的模样，将管子对折。 　　一个晚上，王铭就折出两个成品，女人被他的笨拙取悦，很高兴的勾着唇，两人相携出了酒吧。 　　“谢了啊！” 　　女人挥手做别，也不知是谢王铭帮她叠星星还是谢王铭让她重燃自信。王铭不甚在意的挥手回礼。酒吧旁边，男人倚着车，注视着这边。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刚过来。上车吧。” 　　这是王铭第一次见男人开车，多看了两眼，有些不安。 　　「你有驾照吗？」 　　“当然！我今年21了！” 　　竟然比自己大两岁，完全看不出来！王铭下意识的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男人的嘴角抽了抽：“你自己也是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像初中生。”当然，这是夸张。 　　而王铭则忧虑的掐了掐自己脸皮，他也觉得自己看起来好像比实际年龄小，可是应该没小这么多吧？ 　　到家的时候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巧克力。“光棍节快乐。” 　　光棍节送巧克力？ 　　掰了块含在嘴里。味道还不错。 　　今晚有星星，头顶上璀灿无边。 　　第二天，有个从来没有对视过的同班同学，自然熟的将手搭在王铭肩膀上。神秘兮兮的把一封薄薄的信封挥了挥。 　　“童叟无欺五十块。”语毕男人眨眨眼睛，丢给他一个“你懂的”的眼色。 　　王铭伸手去拿，被男人躲开。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摊开在王铭面前：“先钱后货你绝不吃亏。” 　　王铭对信封里的东西好奇心不强，男人对他的态度却让他很开心。那种老朋友随意开玩笑耍赖敲竹杠的态度，这让他想起远在异地的龙小州。所以他给了男人五十块。 　　信封里有两张他跟冰山女凑在一起叠星星的照片，一张两人走出酒吧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冰山女的笑脸。唔，笑起来挺好看的。最后还有张纸条，上面有女人的姓名生日星座电话喜好。 　　…… 　　他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喜欢她？ 　　王铭苦笑，难道他们眼中这样就算喜欢，就该展开追求？ 　　太轻率了。 　　王铭随意的将信封夹进书里。 　　“中午想吃什么？” 　　爸妈今天不在家，早上男人提出午餐邀请的时候王铭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随便。」 　　好像对这个人越来越没戒心了。 　　雪白的鲫鱼汤，土豆烧排骨，木儿炒窝笋，家常豆腐。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男人家的饭厅里。王铭抬首看到男人微笑的侧脸，恍恍惚惚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 　　“怎么了？” 　　王铭摇摇头。 　　这个男人是喜欢自己吧？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又喜欢自己哪一点呢？ 　　王铭长得普普通通，不算聪明还是个哑巴。胆子小，陌生环境适应力尤其差，还有些神经质。他想过未来伴侣的样子，不用多好看不用多聪明，有缺陷也没关系，只要对方对自己是认真的，可以对自己笑得毫无芥蒂。这个男人很帅，显然也很聪明，并且健康……这样的男人找女人还不容易。 　　王铭讨厌争抢，会失去的东西，他宁愿不要。 　　放下吃到一半的饭碗，王铭起身向男人道别。男人丝毫没有露出对王铭前一刻还友好和善这一刻冰若冰霜的疑惑，就好像他就知道王铭会这样，也知道王铭为什么会这样一般。 　　无论王铭怎么拒绝，男人都不为所动的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笑容。那种老神在在的模样严重刺激了王铭的神经。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的嗓子是完好的，他想尖叫。 　　“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你要相信你自己。相信你爸爸妈妈姐姐，还有我。我们都爱你，我们的眼光都没有问题。” 　　男人在学校门口强硬的抓住王铭的肩膀，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心里的想法被这么直勾勾的点出来，王铭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安慰，只是觉得惊慌。匆匆的掰掉男人的手，头也不敢回的跑了。 　　下午放学男人仍在站台上，他们又恢复到国庆后的状态。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就像正正经经的路人甲和路人乙。一连几天，男人不为所动，王铭心烦意乱。 　　该信吗？ 　　该去尝试吗？ 　　妈妈会怎么样想？爸爸会不会生气？姐姐会不会觉得无法理解？ 　　“怎么？” 　　王媛顺手将敲她房门的王铭拉进来，按在椅子上，给自己点了根烟，很有耐心的等待他开口。 　　「爸妈反对你们在一起你难受吗？」 　　“当然。” 　　「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因为不在一起会更难受。” 　　「那…什么是爱？」 　　“这个谁知道？等等……你看上谁了？” 　　王铭见情形不对，身体往下一缩，从地上爬起来就跑。王媛举起椅子啪的摔出去，砸在门上打出巨大响声。刚刚才被拉开条门缝，现在又锁上了，王铭贴着门板不敢动弹。 　　门外王妈妈提声问询，王媛轻飘飘的说句没事儿就对付了过去。半眯着眼睛盯着王铭，就像盯着一只走投无路瑟瑟发抖的小老鼠。 　　两人僵持了数分钟。王铭倦了。 　　「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好吧。” 　　王媛拉开门，王铭神色厌厌的钻回自己房间。 　　一连数日，情形依旧，王铭拿对方毫无办法。这样一直想一直想，反而更在意起对方来。有时候甚至上着上着课，就会莫名的走神想起一些两人相处的细节。 　　桌子上吃剩下的巧克力让王铭记起光棍节那晚告白般的场景。 　　泄气的摔在床上捂住眼睛。毫不怀疑如果今后男人不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一定会很难受。 　　名为思念的东西堵塞住胸口，默默的握紧脖子上的口哨，一夜无眠。 　　王家人都注意到最近他们家王铭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王铭与王媛那天晚上的对话毫无保留的传达到了王爸爸王妈妈那里。然而这种事只能靠自己，他们也只能干着急。 　　十二月最热闹的莫过于圣诞节。距离二十五号还有小半个月，商店旅馆酒吧银行都纷纷摆出圣诞的架势来。 　　公交车还没来，王铭站在男人五步外，心跳微微有些过快。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就在身边不是吗？或者应该跟他谈谈。做一辈子朋友比做一时的情人划算。 　　王铭如是想着。始终不敢开口。 　　万一他拒绝了，也许就再也见不上了。再等等吧…… 　　这个城市比较暖和，圣诞节那天晴光崴蕤。 　　一大早上王妈妈王姐姐就爬起来，挑出一堆衣服让王铭换。王铭惊悚的以为他妈妈要他去相亲，换来王妈妈没好气的当头一巴掌。 　　“去。” 　　王妈妈把花了四个小时才收拾好的王铭推出门，王铭在门外干站着，瞪着门看能不能瞪出个门洞来。不多时门从内被打开了，王铭瞬间以为他老妈让他进去，刚凑到门口又被他老妈推了出来，塞给他一个喜庆的红色手提袋。 　　“追人要主动点！没到晚上不准回来！” 　　王铭可怜巴巴的蹲在门外，蹲得腿脚发麻也不见她老娘心软，倒是早餐都没吃的肚子饿得叽哩咕噜乱做一团。 　　先去吃点东西再说吧。 　　此刻，王妈妈拿着王媛从王铭书本里搜出来的照片越看越喜欢。看着是有点凶，但是这样的人不容易变心啊。而且笑起来也挺好看的。 　　而王铭房间里…… 　　王媛握着手机小小声冲下面吼：“你，他，妈，的，滚开！劳资直接跳下去，不要你接。” 　　岑科在楼下握着手机向上张望：“不行，你要摔了怎么办！” 　　王媛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以为你身上那二两肉能接得住我？” 　　岑科坚持：“接不住也得接！” 　　…… 　　王铭坐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向下望。夜幕初垂，华灯初上，商业街此刻比白天还要热闹。对面的电影院放着圣诞歌，隔着玻璃飘进来，缥缈而遥远。头顶上缀着彩灯的广告牌林立，不知道今夜有没有星星。 　　王铭起身结帐，下到门口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路上的行人成双成对，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加掩饰的幸福。他们无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就算在人群中暂时走失，也会相互找寻，直到牵住对方的手。 　　无论去哪里，都有人陪着。独一无二的，毫不犹豫的，一生一世的…… 　　他也想找个人陪他看星星。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人温柔的微笑。王铭不可救药的落寞，站在繁华中，就像站在世界的尽头。拎着包，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这个可以给我吗？” 　　视野中出现一双黑皮鞋，顺着笔直的西装裤往上，是米色的风衣，白色的针织毛衣，再往上……尽头的笑脸温柔的与脑海中的那张重叠在了一起，分毫不差。王铭只觉得这仿佛是在梦里，情不自禁被对方感染，也露出笑容。 　　“这个可以给我吗？” 　　男人指了指他手中的袋子。王铭顺从的将它递了过去。 　　里面是一根黑色针织围巾，没什么花纹，织得很长很细致。男人把它围在脖子上，牵起王铭的手。 　　「去哪里？」 　　男人给他系上安全带。 　　“去看星星吧。” 　　王铭看见对方的眼眸，温柔碎在里面，就像一片瑰丽的星之海。 　　飞驰的车外，晴空中星云如霞。在灯光沉寂的地方，似焰火倾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