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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广场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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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勒特生平从未醉过酒,第二天醒来时又是日上三竿的晌午。他发现自己横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衣服穿的完好,只解下了斗篷,长袍被压的皱巴巴的,像是阿不思急急忙忙把自己扶着躺下就离开了。
他伸手揉着太阳穴,混沌的神智完全不能去判断现在的情况,坐了好一会儿,看到床边有一杯清水,想是阿不思离开时给自己留下的。他抓过来一饮而尽,脑袋里的胀痛好了些。
“阿不思?”他推开门向无人的走廊唤了一声。似乎诺曼也出去了,被邀请一同来到西班牙的小彼豆的房门也毫无动静。
无人答应,盖勒特想了想,去敲阿莉安娜的房门。
“请进。”屋内传来安妮轻柔的声音。
盖勒特走进门,看到阿莉安娜正披着一件晨衣坐在梳妆台前,忙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说:“邓布利多小姐,我找不到您的哥哥,所以……过来问个早安。”
阿莉安娜美丽的亚麻色鬈发铺散在腰背上,她正拿着一把木梳轻轻梳着,只微笑道:“他若是没有留下字条,肯定一会儿就会回来。”
“哦,是的,是的,”盖勒特有些局促,“他确实没有留下……字条,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
“您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阿莉安娜放下了疏子,扭过身子来正对着盖勒特,温柔地说。
盖勒特看着那双和阿不思极像的,却神情截然不同的蓝紫色双眸,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很亲密的柔情,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很爱阿莉安娜,她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于是,他下定决心说:“安妮,我一直都想跟您说这些话,那几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那些天,我的奇怪的,恶劣的态度,还有那天晚上……我向你开的那些……很不好的玩笑,就是关于沼泽地的。我真的很抱歉。”盖勒特诚恳地望着那张纯洁的脸庞,“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心里充满了恶劣的想法,没法控制说出了一些很过分的话。并且,你也收到了伤害。我很难过,但是,我发誓,我没有做出过任何想要伤害到你、你们的事情。那、那个夺魂咒……不是我。”
阿里安娜凝视着盖勒特,目光宽大而真挚,她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相信您,正如一直以来一样。”
“阿莉安娜,”盖勒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拥抱了一下她,“谢谢你。”
阿不思因为凌晨架着喝醉的盖勒特回家途中遇见了一位有过书信联系的著名巫师,也是故交,那位巫师约他去喝杯咖啡,阿不思见盖勒特睡的熟,只匆匆把他安顿下就打算独身赴约。出门时刚好遇上习惯早起的诺曼,考虑一下,便把小彼豆也叫醒,三人一起去和那位故人见面。
他有心想替盖勒特引见,所以并未打算畅谈,只是先见个面,日后在和盖勒特一起拜访。
三人回来的时候,盖勒特正挽着阿莉安娜的手臂下楼来吃早餐,诺曼伸过手,安妮吻了吻他的面颊,二人走到前方去了。阿不思笑了笑,把自己的手臂伸给盖勒特,后者只是瞟了眼小彼豆,翻了翻眼睛。
白天去游览了麦地那宫的残垣断壁之后,便又到了黄昏,一行人回到巫师们的小广场上,要了咖啡,便在舒适的四处张望。
诺曼望着建筑物顶上瑰丽的夕阳,对未婚妻低声说着什么,阿莉安娜在温柔地笑着。
小彼豆打破静默,开始说起西班牙这一带著名的家族之间的八卦趣事。盖勒特虽对他心存芥蒂,但还是饶有兴味地听了一会儿。
一个吟游诗人装扮的盛装小丑走到他们这一桌桌前,表示几个金币可以让他唱一曲,盖勒特有点累,便扔给他几枚金币,靠在阿不思肩上,打算打个盹儿。
这些天,他闭上眼睛都会看见爱丽丝死去的脸,一种复杂的感情几乎要烧坏他的理智。那种想要恣意妄为的残忍,和深埋在心底的愧疚交缠着不放过他。他不能忘记,在爱丽丝最后那几日里,自己动了很残酷的念头,而死亡圣器的诱惑,几乎让他昼夜不宁。一会儿热血沸腾,一会儿又焦躁不安。
现在,他需要把自己的思绪好好整理,关于未来,关于现在。
阿不思伸手搂着盖勒特的肩,也在想着同一件事情。米卡什基的死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一场意外,或是一场事故。可对他来说,是他半年之内面对的第二次死亡。慢慢习惯了和盖勒特在一起的时光,他甚至渐渐忘了凯德拉的噩耗最初传来时,自己的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像人生中你笃信的一切都渐渐离你而去,你所有的执着都变得遥不可及,你绝望的想你就将如此,命运已离你而去。
知道遇到了盖勒特,他回忆起最初在伦敦的时候,盖勒特的想法怎样深深的鼓舞了他。死亡圣器、死神的主人,麻瓜们臣服,巫师们扬眉吐气,古老的魔法重现大地。江河的未来向着更神圣也更神秘的方向走去。
而他和盖勒特将是这一切之上的两个年轻巫师,他甚至分不清这一切是欲望还是使命。
而爱丽丝的离去,则是使一切似乎有意义的事物,都变得没有了意义。一个如花的少女在那片腐烂的烂泥上殒命,真相不明,并且不被关心。这样他突然觉得灰心丧气。
在家的时候,他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谁?与自己有何关系?他想要做什么?将往何处去?想要什么结果?结果会不会消失?
他从不知命运如此经不起诘问,也经不起整理。
来西班牙的一路上,他都在想,给自己一个理由,举家搬过来,就在一座小小尾巷里安下新家。结实拉丁裔的流浪巫师,陪盖勒特作画,让阿莉安娜在阳光下养病。过平静的生活。
每当这样的想法产生,心里几乎同时就会升起本|能的不甘。虽是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但踏斜阳从此去的想法却给他极大的不甘。
那小丑唱完了小夜曲,向几人滑稽地鞠了一躬,又向别桌走去。
广场中央一片喧闹,原是几位艺人开始摆起露天话剧。阿不思心事沉沉,便面向那个方向,将十指对在一起,静默地看剧。
话剧名叫《广场黄昏》,说的是古希腊智者时代的故事。
巫师们一样有过智者时代,严格的说,那个时代巫师和麻瓜尚未水火不容的分开。几位穿着样式古旧的白色长袍的巫师艺人,开始在广场中央演起了学派的纠纷,宗教的肉搏,神殿的倒塌,信徒的惨死。
广场黄昏……原是这么沉重的含义。一神教取代多神教,神殿被大火焚灭,或是被践踏,变成羊圈。学派或教派之间的争斗越发惨烈,有殉道者,也有权势熏心的人。
那些演员唱着古老的希腊语歌谣,面无表情地演着这一幕一幕,广场上已是万人俱静,所有人都看向了戏剧舞台中央,看着一幕幕寒凉悲戚,一幕幕人生入戏,历史如戏。渐渐都被那血腥和纷争寒了满怀热肠,觉得满心悲凉。可台上的人犹不停止,只继续引颈高歌,盼顾着不远处的夕阳。
这些去掉听的阿不思渐渐胸怀不畅,却又如一声惊醒梦中人。他觉察出已是苍凉满场,可戏不停,人也不会停。
歌剧演员最后一个花腔惹得满场掌声雷动,盖勒特在梦中醒来,也觉得被这声音震动了胸怀。
夜幕四合,阿不思没有回头,他眼底突然有了泪水,虽犹未相通想透,却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最后的抉择。
他会走下去,走下去看这出戏将怎么收场,走下去看这人心,这天运世道,看世事轮回。颠倒疏狂,不过少年热血满胸怀的一场醉。
而盖勒特睡足了一觉后觉得神清气爽,他看了看周遭,只觉得那些形骸失态的众人皆是俗物,想到自己今生壮志,更是又添了几分狂傲。他从不信,自己与这俗世同为一流,就如他不信此生如此了了这样的苍茫。
真真的,不过是颠倒疏狂的一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