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以后,生活如常继续。埋首卷帙浩繁的书籍资料,每一回推理出关于死亡圣器的一点点线索都是巨大的,使人欢欣鼓舞的事。
在纳森夫人图书馆的某一个阴沉沉刮风的上午;在酒馆里一个食物香气飘荡的中午;在盖勒特的书房,一个手边放着柠檬糖和火山巧克力的午后;或是在阿不思书房里熬了一个通宵,两双兔子眼通红对望,却闪着兴奋的光芒。
时间久了,阿不思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他和盖勒特的生活将会一直这么继续下去。在一起,研究或者做梦,就是属于他的幸福美满。
某个金橙色夕阳沉甸甸压在小镇路口的黄昏,拎着旅行箱的诺曼出现在镇子口。他右手翻下自己的兜帽,兀自笑了笑。然后带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往阿不思留给他的住址走去。
他的来到使主人很开心,而他的谨慎与对阿莉安娜的尊敬也博得了另外两位家庭成员的好感。
于是,诺曼在阿不思家里住了下来。
那些美好充实的上午下午黄昏凌晨,变成了三个眼睛明亮的少年共同度过。
生活简直不能再圆满了,阿不思如此感叹。
某天,阿不思和诺曼一起从小酒馆往回走,他们手上捧着大包的黄油啤酒和香草蛋糕,蜂蜜馅饼,巧克力松仁巴芬饼,爆浆朗姆球……
因为废寝忘食地翻书,两个人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耗过去了睡眠又耗过去了早午饭。
路上,阿不思突然皱着眉问:“我觉得盖勒特这两天有那么些不对劲。”
“唔?”诺曼好像觉得手上的一块蜂蜜馅饼违背了某条魔法定律一样,五指拈着它,举到眼前旋转着,仔细看。
“好像有什么秘密似的,”阿不思低头笑笑,“神神秘秘的。”
“哦……”诺曼盯着那块饼,很真诚地回答。
阿不思继续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瞟了一眼诺曼,那人一脸纯真地研究着手上的东西,眼神里像是滑动着麦克阿瑟定律、塔可夫斯基公理、宇宙第一条率、欧几米方程式……
阿不思无奈地勾勾嘴角,决心打住话题。
“啊……难怪呢,昨天盖勒特神神秘秘把我约出来,想说什么又没说……”诺曼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哦?”阿不思重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吧,你翻完那本《魔法器物材料学》决定去睡一会之后,他准备回家,走之前突然问我能不能陪他走走。”
阿不思:“……”
“我以为他是想说我们最近找到的老魔杖的线索,”诺曼似乎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在那蜂蜜馅饼下端咬了一小口,“我就陪他出来。”
“你们聊了什么?”
“盖勒特一直走,什么也没说。就一直低着头走,时不时看我一眼。”
阿不思“!!!”
“后来走到他家门口了,他还是啥都没说,我当时看了三天两夜的书,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也没想别的。然后他就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好像想说什么,但只说了句【诺曼,你觉得……】然后他又打住不说,走了。”
“……”
“哦,这是一块完好的,正确的,技术通关的,已完成了的馅饼。”诺曼终于完成了他的对馅饼的思考,把那块咬了一口的饼举到眼前晃着,冲阿不思乐呵呵地笑了笑。
完全没有注意到阿不思看着他的目光满是担忧、气愤和……酸楚。
阿不思剩下的一路开始不由自主的只想着这两天盖勒特在每一件事上的表现。
周一,阿莉安娜把酱牛肉三明治送到书房,诺曼放下手上的书去接,阿不思冲阿莉安娜微笑道谢,侧回脸时,盖勒特只望着诺曼的背影出神……
周二,诺曼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仿佛一阵头晕又坐了下去,他放下书说要下楼休息。阿不思本想问问盖勒特有没有觉得累,结果他还没说话,盖勒特丢下书也跑了出去……
周三,三个人一起去到山坡上散步,盖勒特走着走着走到后面去,阿不思和诺曼回头等他,盖勒特俯身摘了一大把狗尾巴草,在诺曼眼前挥啊挥,诺曼看起来窘迫极了……
周四,在起居室,阿莉安娜也在,盖勒特逼诺曼给他念一首感情激荡丰沛的诗……
周五,阿不思在诺曼住的房间里看到一大束紫色的玫瑰,被清水供着,看出来已养了好几天……
周六,盖勒特吃完无法突然说,他听过有一首诗棒极了,然后站起来大声背诵“你是我,秘密的,遥远的,不可触碰的玫瑰……”
……
砰!!!!!
诺曼下了一跳,回头看到阿不思手上攥着的一瓶黄油啤酒……爆了。
“阿、阿不思?”
阿不思灰色的长袍胸襟上一大片黄油啤酒的泡沫,他阴沉沉地看着前方,“没事。”
“哦。”诺曼扭回脸继续朝前走。
砰!!!!!!!!!!!!!!!!!!!!!!!!!!
诺曼怀里的三瓶啤酒突然同时爆了。
“阿阿阿阿不思!!!!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阿不思就听到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他穿着晨衣去开门:“哦!盖勒特!”
门外那个头发金灿灿的男巫显然没想到开门的会是阿不思,绿色的眼睛里好一阵慌乱,然后才说:“哦,阿不思,我是来找阿莉安娜的。”
短短的一个句子,说到最后一个单词却是心慌到声如蚊蚋。
甚至低着头不敢看阿不思的脸。
阿不思高大的身影斜斜向门框上一倚,盖勒特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阻止他进门,越发不敢抬头。余光里看到阿不思抱起手臂,然后感觉到那比射线还锐利的蓝色眼睛盯着自己的发顶。
“盖勒特。”阿不思沉声说,声音无比冰冷。
盖勒特心跳不由得漏掉一拍,他几乎屏住呼吸说,“嗯?”
阿不思伸手一捞,大力把盖勒特拽进屋,砰的一声踹上门,把人按到门上直接就吻。
盖勒特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阿不思的唇就风雨不透的封了过来。他们虽不是第一次吻对方,但是阿不思一直都很……绅士。不像这一回,完全霸道的,不留余地的,抢走了他肺里全部的空气。
但并没有很久,回过神盖勒特就异常恼火地推开了阿不思:“你干什么啊?”
阿不思的眼神阴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喂!”身后一个极不满声音响起。
阿不思回头,看见阿不福思和阿莉安娜都站在自己身后,阿不福思眼神恶狠狠的瞪着他们,而阿莉安娜在微笑。
他一时失语,过了尴尬的几秒,平复了情绪的盖勒特从他身后走出来,对阿莉安娜说:“我们出去聊好吗?”
阿莉安娜微笑着点点头,临出门前投给阿不思一个安心的眼神,又活泼的眨了眨眼。
门关上。
“你们……”阿不福思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不思沉稳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等着他的问话。
阿不福思瞪着兄长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几十秒,最终只是火冒三丈的嚷嚷了一句:“你就是个白痴!”
书房的窗外是一片开阔的景色,能看到远方的旷野,楼下花园的一角,还有那条蜿蜒着通道门前的小路。
阿不思在窗口看到诺曼出了门,沿着那条小路向外走着。而阿莉安娜和盖勒特嬉笑着从另一边走过来,盖勒特冲上去和诺曼扭打,然后他们三个一起向别处走去。
阿不思回身不再往外看,环顾着书房里成堆的书籍,摆着从未收起的羽毛笔和墨水,一张羊皮纸上留着盖勒特雅畅的圆体字写就的一段笔记。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段字迹,心里突然被疲累和寂寞笼罩。
而,与此同时——
“亲爱的盖勒特,”阿莉安娜柔声说,“你可以和我说任何事。”
盖勒特瞟了一眼走在另一边的诺曼,犹豫了一会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阿不思……他……他以前有……有和什么人……约会……过吗?”
阿莉安娜想了想,“阿不思很少说起这些事,倒是他以前的朋友,多戈先生提过他五年级的时候有一位学姐很倾慕他,暑假时写来很多信这些。”
盖勒特的脸微微泛红:“那他有没有喜欢过谁?”
“阿不思从没提起过。”
盖勒特的脸更红了:“你说,我和他在一起,他会不会觉得无聊?”
阿莉安娜温柔的神情里有了几分惊讶:“盖勒特,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们都不爱说话,以前,我始终很喜欢阿不思这一点。互相做个伴,不说话的时候也不显得安静或者别扭。可是,慢慢的,我觉得话似乎太少了一些……”盖勒特有几分苦恼懊丧,“其实我觉得他总有许许多多话想要说,可是我总是不知道该对他说点儿什么,于是没回我们都待着,然后沉默,然后道别。”
“我很少有朋友,喜欢我的人,自会喜欢。不喜欢我的人,都觉得我未免太高傲冷淡。我都知道,也懒得理会。”
“阿不思……和我,我们彼此相知,可是……我不希望就这样,你冷淡我也冷淡,你沉默我也沉默,静太久,那么相互了解的人,也变得不了解了。”
阿莉安娜听到这里突然笑起来,那笑容依旧温温柔柔但却带着十分的调皮:“比如说现在,我那英明的哥哥一定就误解了。”
“嗯?”盖勒特不明所以。
但他不及阿莉安娜把话说完,突然急急的问:“阿不思有怎么想我吗?他有没有觉得我太冷酷,对黑魔法太着迷,对一些事太有执念?”
“其实……”
盖勒特继续吐字如飞:“我一直都觉得,诺曼那么聪明那么睿智那么有天赋,他们一定更聊得来。”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诺曼,那人淡黄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柔顺地贴在耳侧,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陷入什么魔法阵里一样,一双眼睛没有交点却兀自闪着灵动的光,又恬然又聪慧。
盖勒特心痛的不行,只说:“阿不思总会喜欢上诺曼的吧?”
阿莉安娜决心什么也不说,笑微微地挽着盖勒特的胳膊:“亲爱的盖勒特,你念过那么多感情丰沛的,美好的诗歌,为什么不给阿不思写一首歌呢?”
她继续说:“阿不思有一次和我说起他看到你弹钢琴的样子。”
“他只说起过那一次,但我知道,他对你的那个样子多么有感情。”
盖勒特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诺曼:“我……是打算和阿不思说说。不过,诗歌什么的,你真的不知道我在帮谁吗?”
“我分明是在拿某束遥远的、紫色的、不可侵犯的玫瑰打趣啊!”
阿莉安娜的脸突然也红成火烧云一般。
真爱会让人变得盲目,这剧情简单,可天才也会觉得时而幸福,时而心已进入坟墓。
我们总希望两情相许便平稳相安,自此一生。
可是那便不有趣了,不能见到天才与众人一般惆怅扰攘……
爱总使人惆怅。
我又能奢求谁会是那个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