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翅难飞》梦游神父

4、四 冷暖自知，知己却在 一个人回到

　　一个人回到住处，躺下休息，却是辗转反侧，心情难以平复。
　　这或许是我下山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世间的黑暗与凄苦，就已是这般深刻、哀楚。相比儿时的生活，落差之大，使我根本无法理解。为何结果会是这样？但冥冥中邱骆之死又仿佛早已定局。如今遭遇了这般经历，不禁叹然，天下还有多少邱骆生活在痛苦之中？忽然想起师父那冠冕堂皇的话，造福百姓。若真有意为之，我们距离天下之福又有多远？
　　我不禁哑然一笑，笑自己刚刚下山几天，便要忧国忧民，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好。可越这么想，心里越是难受，只得兀自干笑着抹去落下的眼泪。
　　往后的三天，只把自己闷在了屋里，时而发呆，时而昏昏睡去，一日三餐，也只是哄邻居小孩帮忙给姐姐带些。
　　直到第四天，自己也嫌烦了，想着去找陆丞泰吧，反正钱还没拿呢。
　　一路上发现不少人盯着我议论纷纷，看样子事已传开了。
　　到了府衙前，一片喜气热闹之景。不少访客手携礼物，相互寒暄后，陆陆续续进了府。
　　走近大门，看到了上次那两个小官兵。他们发现我，一改往日的态度，恭敬地向我点头弯腰，一脸殷勤，说道：“安女侠可算来了。”
　　女侠？这就是今后旁人予我的称谓么？这不正是我一直所期盼的么？可如今听到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知府大人一直等着您呢。”他们说道。
　　“知府大人？”我纳闷。
　　“您还不知道？这次抓捕钦犯，陆大人立了功，皇上降旨，升了大人的官，明日便是正式的临川县知府了。”
　　“带我去见陆大人吧。”我对封官加爵一向不感兴趣。
　　随着他们进了府，眼前宾客皆会于此。见我到来，依旧是投来好奇又显惊异的眼神，低声互相议论着，既无主动示好，也没有避退之意。
　　我一时迟疑，但随即想通。我既无地位也无靠山，一介女子又会武功，亲手揭了皇榜，看似不过是跟着陆丞泰捡了个瓜捞而获得赏赐。如此看来，我相对于他们完全只是个局外人，既无威胁也无好处，自然不必有太多动作。
　　我摇了摇头，一声叹气，自己怎么一夜间变得如此深邃，竟能去剖析他人的心理。往日的洒脱、天真哪里去了？我无法回答自己，便没有再去想，径直走向正在交谈的陆丞泰。
　　他见我靠近，礼貌地请走了交谈的宾客。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然后露出了一个颇有倦意的微笑。
　　我按规矩向他行了礼，说道：“大人，我来拿我的赏银。”
　　他道：“早为你准备好放在后面了。”说完自顾朝屋外走去。
　　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努力收拾好心情，两人一时无话。
　　他在长廊中停下，先开口道：“今后有何打算？”
　　“花钱。”我随便敷衍了一句，因为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低头微笑，尔后道：“留下吧。”
　　“留下算什么？”
　　“我希望你留下。”
　　一句“我希望”引得心中砰然一动，那句“不愿意”便怎么也说不出了。
　　我尽力掩饰内心的波动，便说道：“拿钱来。”挑衅般的向他伸出了手。
　　他不禁大笑，将我的手拍下，又缩缩脖子，那意思是“给了”。
　　我未曾见过他这般可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释然了不少。和他在一起，有时总会感到手足无措，但心中又是无比轻松，仿佛在春天的嫩草地上平躺，酥酥的，软软的，同时感受着和煦的春风，温暖的阳光，希望永远陶醉在其中。
　　“看你很累的样子。”笑过后我问道。
　　“应酬了几天了，加之心里总觉过不去，这几日便没怎么睡好。”他看向旁边的荷塘，淡淡地说。
　　“过去的就让它过片去吧，昨日已无力回天，只盼望明日能竭尽全力。”说完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什么时候安镜变得这般老成了。同时又笑话自己，前几天我不还为此痛苦不已呢吗，怎么今日又劝起别人来了。
　　陆丞泰亦是稍有惊讶的转过头看了看我，然后像是释然的一笑，对我说道：“或许一人之力尚不足以改变任何，即使是鹤立鸡群……”
　　这次反倒是他让我意想不到了。我看向荷塘，微微一笑。
　　“邱骆的事……”我问道。
　　“我会继续查下去的。”他简单却很郑重地答道。
　　我微微点头，刚才的轻松仿佛一下子黯淡了不少。
　　陆丞泰一声轻咳，说道：“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宴会的主角在这里聊天，把宾客们晾在了一旁，可不礼貌了。”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便大大方方地进了大厅，主动走向各方来客，行礼问好。
　　从他们口中我了解到，这些人大多都是临川城内的商人、附属官，而且多与上任知府——也算是陆丞泰的伯乐，孙大人有些交情，这才应邀来此恭贺。真不知道这些背景对陆丞泰是好是坏。
　　直到晚宴即将开始，我被安排到了最靠前的一桌，陆丞泰自然也在其中。坐下后周围不禁又是一番寒暄。
　　“陆大人升任知府，可喜可贺啊！”“陆大人，若今后官运亨通，可别忘了在下啊。”……
　　我自顾端起桌上的酒，一杯一杯倒进嘴里，听着这些虚情假意的官话。
　　“姑娘何必要借酒消愁呢？”我抬头一看，坐在旁边的一位年轻公子正疑惑地看着我。
　　见我懒懒瞧着他，这人扶桌而起，对众人说道：“在下王甫，今日代家父赴会，为临川新任知府庆贺，这里先给各位请安了。”
　　这会子细看他，个子中等，身板文弱。头扎方巾，眉下双目炯炯有神，面带微笑，一身白衣书生装，此时又在拱手弯腰，可谓书卷气十足。
　　等他坐下，我晃起酒杯，比喻道：“一天蝴蝶破茧而出，努力飞进花园，但眼前所见却并非美丽，甚至所至荆棘，蝴蝶该不该继续寻觅？”
　　他默默听后，认真道：“自然是应该，世间的美丽又岂能只在于一个花园？”
　　我琢磨着他说的……或许，就是这样，不是吗？我仿佛大梦初醒，觉得心中的最后一块包袱终于落了地。我转头看向陆丞泰，他抽得寒暄的空，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此刻，如释重负的我，爽朗一笑，举起酒杯，向王甫道：“多谢指点！”
　　他见我却是轻松不少，便礼貌的回敬道：“不敢不敢！”
　　我看他还是一副书生的样子，自觉好笑，脸上不禁又灿烂了几分，一口饮下甜酒，感觉痛快之极。
　　酒桌上，我与王甫的话渐渐聊开。我从没想到我和他在思想上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
　　我们共同称颂姜太公的“顺民”，陶潜的“不为五斗米折腰”，甚至前朝花木兰的“替父从军”
　　“女子就该像她一样，顶天立地的活一番。”我咽下一口酒，骄傲道。
　　“姑娘果真是现世的奇女子，身法不一般，内心也是坚毅、果敢，又不乏善良、真诚，却是与众不同！在下佩服之极，来！干杯！”他道。
　　倒还挺会夸人，我这个难得的异性知己看来是要醉了。看着他酒一杯一杯下肚，脸也是越来越红，我借着酒劲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见我如此开怀，起身痛饮，不料脚下一软，哪里还站得起来，趴在桌子上，便呼呼睡了去。
　　看着下人手忙脚乱的把王甫他下去休息，我仍是意犹未尽，笑意不减。不经意间看，眼神与陆丞泰相交错，发觉了他的一丝不快。我慢慢收回了笑脸，但并未太在意，渐渐便又沉浸在了酒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