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子》谦君润如玉

4、眠花卧柳

　　八大胡同的青楼别院，依装潢的高雅程度和妓女的才艺及素质，可分为四个等级。“清吟小班”乃四级之首，此等烟花女子擅长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其秋波暗送，颦笑情深之态，往往令名流士绅、权贵富商趋之若鹜。

　　位于韩家潭胡同里的庆元春，是当时清吟小班中的翘楚，其中的妓女主要是江南一带的女子，不但有才有貌，而且善解人意，温柔可人。这样的妓女陪的多是达官显贵，当时在京城做官和经商的人多是南方人，因此，“八大胡同”成为这些达官贵人经常出入的地界。

　　云烈虽然久居京城，却一直没机会见识传说中的八大胡同，甚至天桥和大栅栏都很少去，一方面因为她个性极为爱静，另一方面她的身份也不适合经常抛头露面，为了省去麻烦，干脆就很少出门玩乐。她不同于其他师兄，不用时不时来烟花之地找乐子，所以今天奉命来庆元春办事，对她来说是个很新鲜的事。

　　一路上，她瞪大双眼，不愿放过任何一点热闹，眼睛不时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一会儿看买胭脂水粉的妙龄女子，一会儿看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小贩，不一会儿又被杂耍艺人吸引了目光，原来京城白天这么热闹，简直让人目不暇给。

　　“怎么？这点热闹就看呆了？云师姐，要不要我给你买点好吃的？”与她在人群里并行的风狂似乎也很放松，一点也不像出任务的状态。

　　云烈眨眨眼，强忍住点头的冲动。好吃的？她听着就很饿了。可是，她更清楚风师弟的为人，若以为他真是个这么体贴的人，那就太自作多情了。他不过为了引她上钩，然后伺机嘲笑她见识浅罢了。

　　豌豆黄，栗子糕，萝卜糕，桂花糖，可都是女孩子喜欢吃的啊！对了，这时节还有又甜又酸的，脆生的冰糖葫芦，咬一口，嘿！口水都下来啦！风狂一通吹嘘，然后偷眼瞧云烈。

　　云烈表情依旧未改，但喉头还是忍不住上下滚动。风狂心内狂笑不止，到底是个女人罢！只要是女人就抗拒不了甜食，京城里的美食这么多，馋就够云烈馋一路的了，想到这里他就更起劲的介绍起美食来。

　　云烈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往前走，风狂看她恼了，便更想逗她。遥遥看到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急着就冲了过去，口里喊着：“阿烈，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买糖葫芦，包管好吃得你舌头都能吞下去。”

　　云烈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没出息？糖葫芦而已，义父以前给她买过，好吃是很好吃，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嘛。

　　她无奈看着风狂拨开人群，横冲直撞跑向糖葫芦小贩，耳边听到周遭人群忽然躁动起来，发出阵阵急促的惊叫声。

　　她直觉定有什么不对，想唤回风狂已然来不及，只能随着人群向前挤。一转脸，猛然见到一匹身披战甲气势磅礴的骏马，硬是分开闹市中的人群，向他们冲了过来。

　　风狂此刻还没发现身处险境，他本就是个急性子，且喜欢随性而为，通常对危机都意识不足，令自己和他人陷入危机，云烈与他从小玩到大，很了解他顾前不顾后的性格，只能舍身出来保护他。

　　骏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前蹄就要踏到风狂，风狂反应也快，发现自己处境不利，便一个猫腰，但还是来不及躲开马蹄，云烈从袖中暗袋甩出几根银针，藏在手心里假作阻挡，刺在马儿的腿上。马儿猛然吃痛，立时蹄子迟缓一瞬，云烈已经拖着风狂从马蹄之下逃了出来。

　　这一场惊魂记，让周围人也捏了把冷汗。驿马就是驿马，针刺之痛并未令它受惊丧失本性，原地捯了几下蹄子，又飞奔而去。马主人甚至没追究他们的冒失，看来是有要事在身。

　　风狂长吁口气，心想自己的玩心太重，光想着戏弄别人，差点害人害己。虽然心里这么想，嘴里还是强硬道：

　　其实我方才自己也躲得过去，你用针多危险，如果马惊了，不知连累多少人。

　　如果不是担心我吃不到糖葫芦，还得带着被踩扁的你回去，定会被义父骂惨了，我会那么多事救你吗？云烈也不甘示弱，嘲笑道。

　　咱们本就是刀口舔血的命，但为了串糖葫芦，也太不死得其所了，将来后代问起曾曾曾爷爷怎么死的，为了糖葫芦被马踏死的，听着也太窝囊，还好咱们都没事，万幸！

　　云烈见他明明害怕，还要贫嘴贱舌的硬撑，可笑的很，便忍不住露齿笑道：

　　你这么个光棍，还想着有曾曾曾孙子呢！

　　平素她很少这样笑，甚至笑得表情都很少有，最多是见到义父会抿嘴浅笑，或者是心情好了对雷羿扬扬嘴角。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什么样，只记得义父曾告诉她：如果不想别人发现你是女子，那么就不要露齿而笑。

　　如今，可能是环境太令她放松，她忘记了义父的告诫，痛快而自在的笑了。面前的风狂表情忽然静止了，似乎被什么吓到了，打击到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怎么了？云烈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妥，随手摸摸脸：我脸上沾了泥灰吗？刚才马蹄扬起了不少灰尘呢！

　　不是。风狂觉得喉咙发紧，声音都有点变样了。他才发现，原来云烈的笑这么，这么吓人，因为她一咧嘴笑，自己就吓得心跳加速，砰砰，砰砰，跟有人在胸口敲鼓似的。平时都是他杀人，别人怕他，那些人不也都是喉咙发紧，声音奇怪吗？

　　阿烈，你以后最好别笑了。

　　为什么？云烈奇怪，怎么总有人让自己别笑呢？义父这样，风师弟也这样。

　　你只要记着就行了，特别是对男人。对了，一会儿到庆元春你只需按计划行事，千万别做多余的事。那里不正经的人很多，你随便对人笑，让人误会就不好了。我是说，保不齐会有好龙阳之癖的登徒浪子瞄上你。当然，你也不至于有这么大魅力，总之。。。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云烈皱皱眉，心想你支支吾吾到底想说什么？

　　风狂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刚才那是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除非边关有战事，或者邻国有异动才会出动，莫非，京中有什么大事发生？

　　不管有何事发生，也与你我的任务无关，咱们还是快去庆元春吧，别多耽搁了。云烈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向前走。

　　渐渐来到八大胡同深处，街边的摊子减少，香粉气息也浓了起来，小街两侧勾栏院鳞次栉比。不时有妓女倚在阁楼上谈笑风生，有些甚至站到街边拉客，跟客人勾肩搭背，娇声软语个不停。

　　云烈终究不喜这种氛围，便走在外侧，将这种福利让给风狂，风狂却有些心不在焉，面对诱惑毫不动心，简直做到了脂粉丛中过，片香不沾身。让云烈不禁咋舌，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正人君子了。

　　庆元春装潢高雅别致，不同于街边一般妓院，外观看十分气派豪华，十足像个酒楼，如果不是那明晃晃的牌子，云烈会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两个人按照先前计划，先去附近找家客栈换衣，打扮停当后，才冠冕堂皇踏入庆元春那气派的大堂。

　　庆元春不比寻常妓院，莺莺燕燕，打扮都是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子，满室温言软语，热情而不下贱，温柔更胜良家妇女，娴雅更似豪门千金。

　　两人踏入室内，龟公便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二人半晌，愣愣得还未说话，老鸨眼尖，早就从二楼看到这醒目的两个人。老鸨本是风月场的老手，她手里培养出的名妓连朝廷高官都迷恋不已，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却还是被两人吸引了。

　　一男一女，都是仙姿绝色，令人见之忘俗，倾心不已。

　　那男子着身拙朴白衣，腰插玉箫，身量单薄修长，尽显弱不胜衣之态，皮肤莹白胜雪，润泽似玉，比许多涂脂抹粉的女子还要秀气，生得最好便是一张菱角嘴，不喜自笑，极其斯文可爱。那女子着身淡绿裙装，抱着个琵琶，容颜精致，眉不扫而黛，唇不点而红，双目熠熠生辉，举止如弱风扶柳，摇曳生姿再无可挑剔之处，最奇特是娇美之中还有刚强之态。

　　如此绝色无双人物，竟然一次出现两个，且看他们身份不俗，也不似是普通的嫖客，这么一男一女搭伙来，很可能是‘南班’北上来求搭班的。

　　老鸨如获至宝，这样的摇钱树怎能让它跑了？！老鸨心急似火，生怕摇钱树被别的妓院挖去，但又要端着架子，以防对方狮子大开口。

　　两位这是打哪儿来呀？老鸨将二人上下打量个不休，摇着喷香的描金扇问道。

　　我们兄妹是从江南来，身上盘缠用尽了，街头卖艺实在辛苦，而且攒不够盘缠，连家乡也回不去，只能求妈妈让我兄妹有个栖身之所，其他的都好商量。云烈按照商量好的说法回道，不信老鸨不上钩。

　　老鸨听了心里乐开花，看来还是两个根本不谙世事的雏，又开口问道：

　　你们想栖身容易，但庆元春从不养闲人，你们会些什么？

　　我会吹笛吹箫，她会弹琵琶唱小曲儿，以前咱们跟着爹在京城卖过艺，要不是爹不幸客死异乡，我们兄妹葬爹花光了盘缠，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家也回不去。云烈叹道。

　　哥哥呀！我们的命好苦。风狂在一旁扭捏低泣，抽噎半天也不见落泪，云烈暗中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风狂才皱着眉头落了一滴泪，显得极是悲戚无助，轻轻福了福身子：

　　我们兄妹如今都要仰仗妈妈照拂了，求妈妈收留。

　　老鸨暗中点头，还是两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不知你们怎么称呼啊？

　　云烈拱手到：我叫杨烈，这是我妹妹杨凤儿。

　　你们兄妹模样也标致，只不知技艺如何？老鸨看来要考考两人，这时周遭也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起哄道：演一个，演一个！

　　云烈与风狂对看一眼，云烈举起玉箫，平素她就爱好吹奏，倒也难不倒她，信手吹奏了一曲‘平湖秋月’。怕只怕风狂技艺不精，果然就出了岔子，一个琵琶曲儿被他弹得零零落落，好在他的美色引起了不少嫖客的垂涎，光顾着涎着脸看他，哪顾得上听曲子弹得好不好。

　　老鸨也算满意，跟两人谈了价钱，以极其低廉的价钱留住他们‘兄妹’先做清倌人，培养一阵子再拖下火坑，大赚一笔。

　　老鸨的算盘打得好，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对了云风二人的心思，两个人的妓院卧底生涯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