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复仇之役(上) ...
-
大漠豪雨渐歇,夜如潮水般漫卷而来,云海之上,皎洁的冰轮转腾初升,连绵峰峦仿佛覆盖一层皑皑白雪,沙山像是蜿蜒至天际的银色河流。
在那浩瀚壮丽的沙海尽头,几匹蒙古马骁腾的飞驰而来,同样神骏的,还有马上英伟骠悍的身影。
雷羿顶着大漠狂风,纵马疾驰,将鞭子甩得密不透风,周围的景物皆化成一片急速掠去的灰雾,他坚定地向北望去,遥不可及的地平线的尽头,就是他的目的地,月牙泉边的客栈。
他搏命疾驰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癫狂,他说不清为何会有这样急切的心情,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浪子,奔向最温暖的归宿,她就是他的家。
其实他不理解为何义父要派他们保护军饷,在精锐的八旗禁军面前,他们这些擅长暗杀的杀手,简直相形见绌。
但师命不可违,他唯有尽心尽力。那日到达驿站后,他们易容改扮,混迹在过往的商旅之中,幸亏他留了个心眼儿,并未打算与牧人帮正面交锋,最好的打算就是,不损一兵一卒便牵制住牧人帮,他太清楚八旗禁军的本事了,牧人帮即算是倾巢出动,也未必能讨得便宜去。
但暗中潜伏了许久,不但牧人帮没有出现,竟连护送军饷的马队也不见踪迹,这让他疑惑不已,难道。。。义父的消息有误?那绝不可能,义父受命于雍正,雍正爷亲口下达的命令,绝不可能会有错!
难道是牧人帮提前下手,所以马队没能顺利到达驿站?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可能性,雷羿不禁冒了冷汗,他差点忘了这里是大漠,是牧人的地盘,他们若想伏击押送军饷的马队,一定有很多方法,没必要在驿站与八旗禁军硬拼!
他将所有可能都思虑到了,仍想不出万全之策,正心急如焚,幸好风狂认出了曝露行藏的天狼等人。原来牧人帮乔装成贩卖牛羊的牧人,各个以白袍罩面,本不好辨认,还是风狂眼尖,白兰掀开面纱就水吃药时,咳嗽了几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既然天狼等人还在这里,就说明他们也得到了错误的消息,又或者,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根本不是军饷,而是歼灭血滴子!
无论他们是否为了复仇而来,雷羿都并不打算应战,并非他贪生怕死,而是他发现牧人帮里独缺了一人,那个面目不善,处处针对阿烈的郎维!
也许是他多虑了,他有些后悔让阿烈独自一人留在客栈里,他本想着牧人帮为劫军饷前往驿站,客栈必然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却万万没料到军饷的消息会是个哑炮,如果那郎维遇到落单的阿烈。。。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尽管以往有多次经验证明,他很会在阿烈的事情上杞人忧天,但这次他觉得不同,心内被不安搅动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只要有一分的可能,他也不能冒这个险。
他决定漏夜上路,必须回客栈确定云烈的安危,风狂一个劲儿得嘲笑他,用尽盘缠去买这几匹蒙古马,如此归心似箭,好像老娘在家等他行孝似地。
他理也不理这些嘲弄,雨还未停就催促风狂、电侠起身,三人策马狂奔朝客栈而来。
雷羿一路策马,仗着年轻体健,不眠不休地一夜赶了十几里路,终于在天亮前赶至客栈。他武功精湛,内力修为也足,虽不眠不休地奔驰下来,也并不十分疲累。
可怜了风狂和电侠,陪他发疯似地赶回来,身子骨都颠散了,又不敢喊累,一行人匆忙地踏入客栈,天光蒙蒙,正处于深夜与黎明之间,客栈掌柜伏在柜台上睡得正香,鼾声大作。
雷羿本想立刻奔上楼去,走到楼梯口却犹豫了,若阿烈安然无恙,岂不是扰了她清梦?想了想,他又撤回到门口,来到掌柜面前,啪地一掌拍在台面上。
掌柜骇然而起,面色惊慌地乱喊:
哪路英雄踩点?本店小本生意,无财可劫。。。。。。正胡言乱语,见雷羿浓眉紧蹙,正严肃地望着他。
这才放下心来,擦干嘴边的口水,道:这位大爷,您大半夜这是作什么呀?
我问你,你可见到与我们一伙儿的女子?
您说那位云姑娘呀?掌柜恍然大悟,心想这阵仗、这气势、准是情郎抓奸来啦!平素就看出这位小哥对那云姑娘在意得紧,可这位转身刚走,云姑娘就带了另一个男人回房,给他戴了绿帽子啦!
那掌柜眼珠子一转,恨不能立刻欣赏到一出捉奸、浸猪笼的大戏,忙道:当然见到了,云姑娘这一出一进,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呢!
废话少说,她可安然回来了?雷羿不耐道。
回来啦!回来啦!还带着个男人呢!那男人满脸邪气,嬉皮笑脸地,说跟你们是一伙儿的!
难道是雨修?雷羿纳闷,但雨修模样敦厚老实,跟掌柜描述的这人很有差距,接着问道:那人穿戴如何,是一个人来,还是领着一支队伍?
穿着一身破衣烂衫得白袍,自然是一个人来得,我没见跟着什么人呐!对了,他额上还绑着一条带子,倒像是牧人的打扮!我再想想。。。
雷羿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有了不详得预感,哪还有功夫听掌柜啰嗦,迈着长腿朝楼上跑去,风狂紧随其后,电侠也满头冷汗地跟着。
客栈的楼梯很旧,踏上去会咯吱作响,伴随着那声音,雷羿的心一阵紧似一阵,森然的走廊,像一场漫无止境的噩梦,黑暗遮天盖地的袭来,将他毫不留情地困围。
来到云烈房前,面对那扇单薄的木门,他止步不前,从未如此犹豫过,脑中滚过千万种可能,如果她。。。
然而不容他犹疑,手已经果断地推开了房门,房里头黑黢黢的,暗无天光,像个神秘可怖的窟窿。
风狂不知他看到什么,只是将身体堵在门口,既不作声,也不走进去。
电侠已经急得冒火:人到底是死是活,也需有个定论啊?!大师兄你像个木头一样杵着,这算什么事儿?
风狂朝他胸口拍了一掌,蹙眉示意他冷静。再看向雷羿,面色惨白若鬼,整个人仿佛三魂丢了七魄,呼吸急促不匀,好似突然犯了急症。
风狂离房间较近,借着幽暗的光线,窥见罗帐软软洒在床上,一条细白的胳膊垂在床沿,想必雷羿看到了更多,才会痛得举步维艰。
猛然间,他明白发生了什么,潇洒如他,也瞬间变了脸色,惊涛骇浪般的恨意涌上心头,可恨上次没有困死天狼等人,居然给他们机会反咬一口,这样伤害阿烈!
见他如此,电侠忍无可忍,吼道:阿烈到底如何了?你们谁说句话啊!
雷羿忽然开口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去看看阿烈。。。说罢,沉稳迈步走了进去,随手将房门紧闭。
这么说阿烈没事?电侠喜道。雷羿如此风平浪静,就说明阿烈还活着,能在牧人帮的手中活下来,阿烈肯定没有吃大亏!
风狂恨得牙根痒痒,忍不住迁怒于他:怎么没事儿?不但有事,而且。。。他气得说不出话,心中好像有无数把钝刀在割。
荒野上掠过一阵阵呼啸的风,野草没过她头顶,她太瘦弱矮小了,这原野对她来说像是没有尽头,夜空黑得透明,悄悄从天际蔓延出一抹白,周遭一片死寂,她左顾右盼,似乎在期待些什么。。。她想喊一个名字,却忘了那人是谁。。。不等她想起,夜空下传来狼的嗥叫,一声接一声,她怕得拼命跑起来。。。
跑着跑着,她来到了一栋古老的大宅门前,门坎儿很高,红漆衔金环,厚重结实。大门开了,衣着素雅、仪态端庄的妇人抱着个女娃娃走了出来,那女娃手里攥着个又大又美的风车,梳着对儿双髻,十分精灵可爱。美妇踏出门槛,哄着女孩儿往街上去了,她跟在后面,想喊一声娘,可是她还未出声,泪就流了下来。
她狠狠咬着下唇,强忍住钻心的疼痛。
云烈。。。她忽然听到有人唤她,不对,她不叫云烈呀!她是。。。她是谁?!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这亲昵地接触惊醒了她的梦魇,她想起来了!她企图借着昏迷忘记的一切。。。
她蓦然想起,她要杀了他!杀戮令她异常的兴奋,血液沸腾起来,她立刻想动手,却发现无能为力。身子僵硬、酸涩、疼痛,仿佛不是自己的,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她整个人像一盆浇在炭上的水,迅速地被蒸干了,干涸得像要裂开来。
她不肯睁开眼,心里蕴着迷离恍惚的痛,像是一根针扎在那里,让人躲无可躲,忽视不得,就算她告诉自己在多次,就当是被狗咬了,但昨日所受耻辱,她这辈子永远忘不了。
阿烈,我是雷羿。温和的声音响起,像清泉般,她忽然觉得极渴,心里又酸又痛,她该怎么面对他?在她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她疲倦地睁开黑眸,刚才在梦中,她在原野里狂奔,又回到儿时的老宅,她的路总是一个人走,没有尽头,没有归处,地老天荒,也是只她一个人的。
结果,那种离死亡很近的宁谧也不属于她,她还是得醒来面对另一个噩梦,她没有死。
雷羿。。。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她勉强撑起身子,又虚弱地倒下去,用尽了力气将自己缩在被褥下,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她捏住被角的手腕上,有青紫色的勒痕,长发狼狈而凌乱地覆着娇小的面颊,像一朵即将枯萎的昙花,就在他面前,慢慢凋谢着。
雷羿凝视着她,胸口绞痛,痛得像无法呼吸,但他依然镇定沉着:我早该回来的,我对不起你,阿烈。
他拉过她冰凉的双手,紧紧扣在手心里,将脸颊贴上去,云烈浑身簌簌发抖,泪水顺着脸颊蔓延而下。
雷羿用被子将她裹好,打横抱了起来,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云烈将脸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那么快,快得仿佛要跃出胸腔。
雷羿将云烈安顿在自己房中,关好房门,将风狂和电侠唤了过来,三人都面色沉重,血滴子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打击。
风狂率先开口道:师兄你说句话吧,只要你说行,我现在立刻去杀了郎维,我风狂誓取他项上人头!
电侠也道:此时师兄你更要冷静,阿烈的仇咱们到底怎么报?
雷羿面色冷静,不复刚才得悲怆:
阿烈的仇必须报,但我们要想个万全之策,目前最重要的,是安抚阿烈的情绪。
风狂点头道:她虽然是血滴子,跟咱们混在一起长大的,可毕竟是个女孩子,遭遇了这种事。。。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电侠道:阿烈是最爱干净的,我去为她备洗澡水,客栈掌柜要敢说没有,我就用铁扇子敲碎他的脑袋!
雷羿拍拍他的肩:收拾他的活儿不劳你来,我要亲自动手!
风狂诧异道:师兄,你真的要杀客栈掌柜泄愤?虽说他没有阻拦郎维,但毕竟他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恐怕罪不至死吧!
雷羿冷酷地扯动嘴角:你以为这么简单?阿烈告诉我,郎维之所以恨极了她,这掌柜‘居功甚伟’!所有企图害阿烈,和已经得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风狂眼中的大师兄,总是镇定自若,不苟言笑,一副冷面冷心的模样,很少看他流露过激烈的情绪,但这次他真的动怒了,目光中向来的沉稳被浓烈的杀机取代,像他这样的男人,一旦决定做什么事,便绝不可能不成功,哪怕两败俱伤。
客栈掌柜还不知自己大限已到,见到雷羿和风狂二人面无表情地下楼,双目一亮,看来是捉奸在床了,若不是戴了绿帽子,表情会这么难看?
他贼兮兮地凑上前打听道:云姑娘。。。和那位爷还歇着呢?
你可见到那男人出去?雷羿反问道。
那男人溜了?不可能啊,这客栈里人进进出出,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呀!哦。。。。。我知道了,他准是从窗子跳出去溜了,这做了亏心事的人呐,就不敢走正门!
你倒是挺明白做了亏心事的人的心思,看来你也没少干缺德事儿!风狂忍不住怒斥。
这位爷您说话得有凭有据啊!掌柜辩道:我在这大漠开客栈不容易,开门做买卖讲究个待客之道,仁义礼智信,您懂吗?
我懂恶有恶报!雷羿猛然执起他的襟口,双目紧盯着掌柜:
是不是你故意将有毒的杏干给阿烈吃?你图财害命,丧尽天良,早就为天理所不容,我今天就替天行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掌柜见他穷凶极恶,真的动了杀机,拼命挣扎道:
你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滥杀无辜,你就不怕王法吗?这大清例律哪一条可以判我得罪?
你跟血滴子谈王法?小爷告诉你,我们手中的武器就是王法,死在我们手下的王公大臣,皇亲贵戚不计其数,你可见我伏法受诛?你这算沾光了,竟和逆贼叛党一般待遇。风狂不屑道。
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啦!那掌柜犹在雷羿的铁掌下挣扎不停,雷羿抽出短刃,刀口像兽牙般铮亮,好久没给它打牙祭了,虽然只是个毛贼,一点都不过瘾。
眨眼间,青光闪过,那掌柜忽然喊不出声,觉得喉间一阵松泛,耳边呲呲地冒出怪声,他低头一看,项间热血喷涌,血沫四溅,煞是壮观。救。。。命。。。他拼命张大口,却再也说不出话,渐渐呼吸不上来,脸憋成青紫,继而面如金纸,倒在了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