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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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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个纤细敏捷的身影自屋顶掠过,比风还迅疾,比云还轻盈,脚尖轻轻一点,便跃出丈远。满月丰盈,人却孤寒,仿佛幽冥暗处的恶鬼,不溶于这沾染了人间烟火的明媚月光。
什么东西泛着光,在他漆黑的眼睛里激起了一点情绪,他停下脚步,提口气后轻轻跃下,来到一处寒门小户的内院。他见到了,一口井。
井里有水,水中有月,水不是很干净,还飘着些草根柳絮,他却高兴极了,微微躬身,将一双修长纤细的手探入井内,濯洗起来。
反复不知洗了多久,方安心舒口气,取出手帕擦净双手。这当口,从夜色深处飞出一枚金灿灿的暗器,朝他颈间激龘射而来。
他仿佛早有戒备,右脚暗自较劲,左脚蹬地,身子顺势一拧,落地时已轻松接住暗器,缓缓摊开手,是一枚金叶子。
“谢义父。”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义父一定亲眼见到自己解决赵之垣。粘杆死士每次完成任务,如果表现出众,便会得到一枚金叶子,以示嘉奖。
“义父已经走了,阿烈。”躲在暗处的人开口道。
“义父走了?”听说义父已走,唤作阿烈的少年颇感失望:“那你为何不走?雷羿。”
你口口声声叫我雷羿,叫声大师兄就这么难?义父让我留下,是为了将金叶子赏你,况且,我们不是顺路回家嘛。
义父可还有话给我?
没了。只让我好好照看着你。
没有的话,我要回府里休息了。阿烈努力不露出失望的表情,飞身上房,脚下却不小心在琉璃瓦上一滑,身子微微趔趄,失去了平衡。
雷羿身形如电,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从暗处闪到阿烈身边,扶住了他的身子。
阿烈面色微白,胸膛起伏不定,自己真是太鲁莽了,一会儿就犯了两个失误,如果面前的不是大师兄,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敌人呢?但他不喜欢这个大师兄是事实,才会一见他就失去了定持吧!
谁让他处处比自己强,比自己力气大,比自己轻功好,比自己杀人多,比自己受到义父重视。那又如何?粘杆死士不是绿林莽夫,比谁力气大,比谁杀人如麻。谁能帮义父解决麻烦,完美得完成杀人任务,那才是真本事!
阿烈,你身上有股味道。雷羿见他似乎不高兴,便想逗弄逗弄他,假装不经意地,在阿烈身上嗅来嗅去。
什么味道?阿烈下意识低头去闻,自己却什么都闻不到。
死人味!你又用化尸水了吧。雷羿扶着阿烈的胳膊,很嫌弃地扭着头:快随我回府洗洗,这种气味染上身可不好去除。
我不用你照顾!阿烈倔强的扔下这句话,提气后纵身一跃,眨眼的功夫,人已在几丈开外。
雷羿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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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雍亲王府乃是粘杆处总部,负责为当年的雍亲王四处刺探情报,铲除异己。雍正爷即位后,降旨雍亲王府改为雍和宫,定为"龙潜禁地"。
传说雍和宫其实是一个森严的特务衙署,府内有条专供粘杆处特务秘密来往的通道,为了不致秘密外泄,才改府为宫。雍正交办的任务,由宫内的粘杆侍卫迅速送往雍和宫,再由雍和宫总部发布命令派人办理。
雍正登基后,继续利用"粘杆处"控制京内外和外省大臣的活动,行宫并未改覆黄色琉璃瓦,殿顶仍覆绿色琉璃瓦,外表看已经逐渐荒废,实际乃是雍正爷为掩饰酷辣手段的障眼法。
如今的雍亲王府,正是云烈,雷羿口中的家。
回到府中,云烈直奔自己的烟雨轩,推开房门,果然看到一个热气腾腾的浴盆,旁边还贴心的放着干净的衣物和皂角,摆明请君入浴。
云烈虽然不快,表情还是略微轻松了些,嘴角甚至忍不住上扬,谁让他有洁癖呢。这种送上门来的特殊待遇,也只有却之不恭了。
解开腰带,利落的脱个精光,整个人浸入水中的瞬间,忍不住满足的叹了口气。
阿烈,水温还合适吗?门外不受欢迎的声音,如期而至。
阿烈把头埋入水里,想假装听不到那讨厌的嘘寒问暖,但是门外的声音似乎长了眼睛,依旧不依不饶:
你别又把头也泡到水里,耳朵会进水的。你从小就爱玩水,上来玩心也没个分寸。
我耳朵进水跟你有关系吗?倒是你,总在别人洗澡的时候找人谈心,这到底是什么怪癖!阿烈心里早就骂骂咧咧,但是顾忌他毕竟是自己的大师兄,也不好太逾越辈分,唯有强自忍住,将头沉沉地搁在浴盆边上,打算放空自己,直到那个婆妈的声音主动消失。
但那声音死皮赖脸,仿佛有着牛皮般的韧性,不屈不挠的继续骚扰着他。
“阿烈,你今天心软了吧。我同义父在赵家大宅门口就跟着你了,你看那赵之垣与女儿依依惜别,定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会没发觉我和义父在跟踪你。不过你表现很好,没有让个人感情影响你的判断,义父说为你自豪,师兄我也是,你。。。”
门外的声音还在鼓噪,阿烈却陷入自己的回忆里。他儿时的记忆,也是从怜儿那个年纪开始的,似乎也是那样一个深夜,他唤作爹的那个人,将他交给娘,爹和娘哭得很伤心,依依惜别。她却困得很,一转眼就在娘怀里睡着了,在马车里颠簸了好久好久,再醒来,他的世界已经变了,他没了娘,没有爹,他成了孤儿。
或许,他真的对怜儿动了恻隐之心,但是他不会让儿时的经历,影响义父对自己的看法,因为现在他又有爹了,他怎么可能让他失望呢?
阿烈,阿烈?你睡着了?雷羿似乎还在门外。
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云烈觉得自己很累,杀人很累,洗澡很累,应付那个婆妈的师兄更累,明明在其他兄弟面前,他是个成熟,稳重,甚至不苟言笑的人,可唯有面对自己,才会变得很奇怪,简直像个碎嘴的老嬷嬷,还是打小将他奶大的嬷嬷,不然,如何解释这种过分的关心呢?
我不是表扬你嘛!
我听出来了。
还有。。。咳咳,你最近可需要填些衣物?就是,那个。。。雷羿声音越来越局促,最后话音变得很低,很乱,仿佛含着什么东西似的。
我不需要!衣物够穿,你可以走了吗?
咳,我前阵子去河边溜达,见到很多大妈在洗衣物,后来我就听她们聊起来,说女孩子到了一个年纪,多大年纪呢,大妈们大概有义父那么老,所以她们的女儿也就你这么大,她们都开始穿。。。穿。。。
肚兜。
对。。。啊不对,你怎么知道?咱们身边可都是男人,你怎么会知道肚兜这回事?雷羿惊慌起来。
义父早就为我买了,你兜来绕去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云烈忍不住嗤笑道。若论细心,作为单身汉的大师兄,又怎么比得上在宫里伺候过贵妃的义父呢?
哦,那我就放心了。雷羿仿佛又有点不甘:没想到义父这么贴心。
“或许因为我是唯一的女人吧,义父会对我格外照顾些,师兄你不也是吗?知道我每次杀人后必须沐浴,早早备好了洗澡水,又知道我到了穿肚兜的年纪,不可谓不细心。”云烈忍不住冷嘲热讽。
在这个军事化作风的血滴子队伍里,她是唯一的女人,或许从她平常的行事和打扮里,没人会看出这一点,但大家内心都很清楚,并且暗自介意和避忌这一点。
义父对她的好,师兄对她的照顾,其他兄弟异样的眼光,她都懂。但是,这些都阻挡不了她的野心,她不在乎自己是女儿身,也不在乎自己需要靠杀人的本事得到义父的认可,血滴子里每个人都这么活,那么她也是,并且要活得值得,活得精彩,毫不逊色!
少年意气,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