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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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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曰:“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心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我虔诚伏地,唯念:“阿弥陀佛。”
南山寺的晨钟暮鼓敲过一遍又一遍,他在佛殿之上低声诵经,温暖的阳光从敞开的殿门照入,莲花座上的佛祖眉目慈悲。
自他弃官来这佛寺以来,天下便有了传闻,道他:“在京师,长斋,不衣文俯伏受教,欲以毫末度量虚空,无有是处,志其舍利所在而已。”
可是他哪里还会在乎。“若人寿百岁,远正不持戒,不如生一日,守戒正意禅。若人寿百岁,不知大道义,不如生一日,学惟佛法要。”
母亲信佛,他少时曾事大照禅师十余载,褐衣蔬食,持戒安禅。只是佛祖座下十年,只因一眼万般皆输。而今他入寺,只求佛法为光,引他出迷惘之地。
初来的几日,他内心苦痛,也曾求问道光禅师:“何为情劫?”
禅师告曰:“一切爱恨,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垂眸,苦笑着又道:“若已身在其中,又当何处?”
禅师答曰:“以念佛心,入无生忍,今于此界,摄念佛人,归于净土,佛问圆通。都摄六根,净念相继,得三摩地,斯为第一。”
他心头渐凉,悲痛道:“情缘深种,剔除如剜肉割心。”
禅师一叹,转身离去道:“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有佛缘,望自珍重。阿弥陀佛。”
他愣住,独立在佛殿之中;良久之后,庄重跪下,双手合十,对佛祖顶礼膜拜。
只是世间之事,又有谁能料到?
那日他晨起诵经,返回精舍之时撞上了步履匆匆的僧众。小沙弥歉意地朝他道歉,神色却是欢喜。
他微疑,已是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喜事?”
小沙弥闻言,即刻笑道;“何止是喜事儿,简直是大喜事儿!施主您有所不知,太平公主连同宰相张柬之兵谏武皇,诛杀二张。如今武皇已逊位于太子,大唐又重回李家了!”
他猛然一惊,万料不到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只是许久不曾听闻的人事,几乎轻易就撕开了他苦苦建立的防线。而小沙弥的下一句,只令他怔然当场。
“太平公主因诛杀二张有功,受封‘镇国公主’,今日要来寺中上香呢!”
他闻言,一瞬惊愕地松手,迅速苍白了脸色。小沙弥见状,本欲询问,奈何听见师兄叫唤,只得疑惑地跑开了。
初秋的山林红叶半染,佛寺掩于其中仿佛一方净土。他举目四望,心底已是支离破碎。许久,才能合十双手,低喃一句:“阿弥陀佛。”
他本不欲再见,自请去了后山。却不知若宿命早已写定,他又如何更改?
“嘭”地一声,是杯盏碎地的响音,在沉静的后山分外刺耳。
他猛地顿住脚步,侧目前方厢房,双眉蹙为深痕。略顿了一瞬,他还是收回了目光,似想绕道而行。
只是蓦地,房内又传出一句压抑了怒火的话语:“武攸嗣,你好大的胆子!”
仿佛是一道利刃,瞬间劈开了他心中的平静。他猛然转身,千万种心思穿过心间,晨光在眼底生出涟漪。
“公主……我们已是夫妻,为何要拒我于千里?”一个低沉悲怒的声音回道,也似乎被逼入了绝境。
“武攸嗣!你休想!”公主怒极,尾音已走了调子。几乎是立刻,公主又狠狠道:“就凭你?!武攸嗣!我许你平步青云,不是让你如此放肆的!”
他顿住脚步,不知为何悲凉入骨。走不得也进不得,他只能听到驸马武攸嗣隐忍苦痛地开口:“公主,您可曾将我当作丈夫?哪怕只有一刻。”
公主嗤笑:“武攸嗣,你若觉委屈,当初就不该答应尚主!”
“我……”武攸嗣低喃着未能开口,公主已冷冷道:“你莫要说什么钟情于我的话,武攸嗣,你若真的对我情深不渝,又怎么会在你的药房中要了玲儿!”
音落,屋内一片死水般的安静。他隔着一道门扉,却似能看到武攸嗣的苍白。良久之后,似乎有衣料簌簌的声响,他隐入暗影,就见武攸嗣恍惚地开了门,仿佛还说了最后一句:“薛绍已死,二张也被您诛杀了,您不该让武皇众叛亲离……太平……公主。”
他一怔,看着武攸嗣踉跄的背影,内心却被‘薛绍’二字煎熬。那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前驸马薛绍的名字。绝代风华的男子,天下无人能及。是公主自己选的驸马,最后却惨死于狱中,下旨的却是武皇。
他不知他为何要出现,或许只是为屋内公主低眉时一刹尖锐的哀戚,也或许,只是全私心的贪嗔痴。他到底缓缓立在了门边。
公主一愣,微微抬眼,脸上半侧明亮半侧陈黯,见是他,竟隐隐苦笑道:“怎么是你……”
他不答,只俯身行了礼,看着一地的碎片,许久,才呐呐道:“可是要宣太医?”
“不用了,有些话他压在心底太久,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他还没有胆子敢伤我。”公主一叹,眉眼仿佛疲惫。
他颔首,微微抬了目光,只见公主指尖落在一幅被热茶晕染的画卷前,默然无语。
“佛语有言,心恼故众生恼,心净故众生净,譬如画师、画师弟子善治素地,具众彩色,随意图画种种像类。可我已避入佛寺,为何仍旧画不出来?”公主淡淡一笑,音色却好似喑哑。
他望画上看了一眼,工笔勾勒线条,只剩了一点墨迹,想来一直不能成形。他开口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如心佛亦尔,如佛众生然。应知佛与心,体性皆无尽。”
公主却只是一笑,有艳到极致的悲凉,“想来是我平日不勤于诵经礼佛,如何都是没有慧根了。”
他的目光一刹疼痛,落在公主藕荷色的金丝刺绣襦裙上,低声开口:“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东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恶。但心清净,即是自性西方。”
公主却拂了拂鬓角,在玉钗玲珑的脆响中开口道:“我常读你的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又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灵韵非常;且你名王维,字摩诘,维摩诘,乃洁净之意。想来你佛缘极深,可你年纪轻轻,言语却老于佛歇,你礼佛多年,可曾得超然自在?”
他心口一紧,无言以对。业障在心,不愿剜除,又如何安心自在。
而公主又转了话语,突地问一句:“善琴否?”
他一愣,仍是点了点头。
“那便弹奏一曲。”一顿,公主的神色渐同晨曦融在一起,蓦然又道:“《长相思》吧。”
他抬头,深藏的酸楚喷涌而出,眸中光芒渐弱。而薄光中公主半面怔忡,金色的面靥染成了惘然。
而当第一个音从他指尖流出,他竟忍不得悲伤,眼角渐渐红了。
公主背朝着他,异常安静,只有翟衣上的金丝凤凰,在晨光中仿佛欲飞。他指法愈急,纷繁的思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好似情感皆压抑在这一曲,有那么多说不得也舍不得。大道如天,破而后立,有求皆苦,一梦如是。
蓦地,素手压琴,一曲未成已断了声息。他猛地抬头,第一次在公主的眼中望见了自己。
年华流逝,多少年的风霜不曾在她面上留下痕迹,她依旧明媚照人。而现下,当艳色褪去,光华式微,她也不过是一个经历了半世情殇的女子,不曾半刻享有封号‘太平’的寓意。
“你走吧。”良久,公主缓缓道,大片的微光恍惚在面,有一丝难辨的懊悔。
而他只感到脸上的刺痛,原来竟已,满面泪水。
闻言,他极缓地站起,目光早已垂下,仿佛用尽了此生的一切。开口,有一种剥离的痛:“公主今后还会来么?”
晚风渐起,林间的红叶沙沙作响,公主一瞬不瞬地望定他,炽烈的颜色在眼底薄凉。一点一点地,挽一个轻笑,绝然却已盖住了所有神情,极清楚道:“不了,今世福薄,早已不能得善缘。从今往后,便罢了。”
他缓缓颔首,仿佛听到了心中两扇大门的合起,疼痛入骨却渐渐变作苍白。他未过情劫,却已体味涅槃之苦。
终究是要离开。他没有再说一字,恭敬地行了大礼,拼了全力忍下拆骨分筋的痛,终是,转身离去。
只是十数步后,他蓦然回首,方才钟声敲响的瞬间,似乎有一声“摩诘”隐约传来。
他急忙回望,却只能见公主一袭赭红色的金丝凤尾翟衣,鬓发间的足金点翠缀宝石金步摇勾勒一个淡淡的轮廓;在南窗下静静独立,半侧面容,恍然成殇。
他远远望着,情意深切,却清晰明白从此已不会再见。孩童时,母亲携他入佛寺,他曾在地狱图下指着摩登伽女道:“此丽姝也。”而大照禅师却双手合十,叹息道:“阿弥陀佛。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他如今身在这虚幻之中,才知为何千万人诵经,却只有一人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