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纤穗

1、故人

　　顾染被露西从床上弄起来的时候，精神萎靡，活像博物馆里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干尸。露西掐、抓、狠、拽，十八般武艺用尽，最后不得不给了她两个巴掌，才将此女彻底从周公那里召唤回来。

　　还好她本人并无起床气，只是没有骨头般懒懒赖在露西身上，勾着她的脖子，眯着眼睛不肯动。露西动作麻利地为她脱去睡衣，又套上胸罩，对她胸前那两块肉视而不见，也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林先生吩咐我带你去挑晚宴的礼服，现在是下午2点24分，晚宴7点开始，我们只有四个小时，顾小姐，请您合作一点，否则我无法完成林先生的交待。”露西说话声调没有起伏，跟平日里在公司里开会作报告时无异。

　　顾染打了个哈欠，这才从露西怀里钻出来，用她那双估计待会儿用再好的化妆品都遮不住的熊猫眼眼仔仔细细研究了露西片刻，咧了咧嘴角，仍有点没睡醒的模样：“露西，你怎么在这儿，那越深是不是也回来了？”

　　露西胸口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向来面色如水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轻蔑的裂痕：她最讨厌顾染这一点，一副随时都不在状态的模样！

　　露西跟了林越深两年，实在不明白这个在投资上眼光一向精准独到的商业奇才当初怎么会选了这样的女人做女友，并且听说五年了，一直没有分开过。要说林越深有多爱顾染，也不见得，两年里，送给顾染的礼物一向是由她这个助理在准备，连情人节、生日这种重要的日子也需要露西提醒他，他才记得。并且大多时候，也不会跟顾染出去庆祝什么的，一份礼物就打发了。林越深是业界出了名的工作狂、一年365天没有哪一天算是真正清闲。这大概就是他在没有任何背景下，能够迅速白手起家，在A市如今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原因之一。

　　坦白而言，露西是欣赏且敬佩自己这位老板的，做事果断、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给对方，商业眼光精准独到、一旦抓住机会，绝对不会错过，年轻有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长相帅气，听说当年还是学校校草极人物，如今越发沉稳内敛，连露西这样自认为自制力颇好的人，有时看见林越深埋头工作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一阵脸红心跳。

　　在露西眼里，这样的男人自然完美无缺，而顾染，露西以为，就是完美无缺的林越深身上唯一的败笔。

　　床上顾染瞥见露西微微不悦的神色，耸了耸肩，圾着拖鞋下了床，从衣柜里翻了一条裙子套在身上，一边说：“冰箱里有喝的，你自便。”

　　顾染虽然不见得多聪明，但不是笨蛋，与露西相处了两年，自然知道她不太喜欢她。

　　她不喜欢她，她还不喜欢她呢！每次给越深打电话，都会被这个助理半路拦截了，要么是“林先生正在开会，不方便。”，要么是“顾小姐，您有事么，林先生正在跟客户吃饭，有事我会帮您转达。”

　　我想跟他□□了，麻烦您转达一下可以么？

　　靠！

　　想到这里，正在浴室里刷牙的顾染不自觉就加重了力道，结果一个没留神，倒是狠狠击中了牙龈，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等痛感过去了，顾染突然又不想动了，擦了擦面前沾满水汽的镜子，清晰映出自己27岁的脸，27了，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都27岁了。昨天老太太还在电话里跟她套话，明里暗里都在旁敲侧击什么时候跟林越深结婚。

　　结婚？

　　她也想结婚啊，有时候做梦都能梦见林越深跟自己求婚，梦里面林越深一脸深情款款，就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傻乐，恨不得扑上去，立即说“我愿意”。可是，她哪里敢扑过去，林越深最讨厌她毛毛躁躁的，他喜欢那种矜持又大方的女人，顾染在梦里都拼命告诉自己矜持，要笑不漏齿，要缓缓走过去，伸出手让他帮自己将戒指戴上，然后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愿意。”结果她越努力想要矜持，越努力想要朝林越深走过去，脚下却一步都动不了，她急得团团转，深怕林越深以为她不愿意，突然梦就醒了，扭开床头灯一看，枕头上全是她的汗，湿淋淋的，床的另一边空荡而冰冷，林越深又出差了。

　　她蜷着自己的身体，将床头灯关掉，在黑暗里小声而极轻微地哭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可是就是忍不住。也许恐惧并不是梦本身，而是她对自己撒下、的对所有人撒下的一个巨大的谎言......

　　谎言的真相才是恐怖的根本！

　　露西虽然不喜欢顾染，但绝不会让她丢自己老板的脸，所以两个小时后，露西终于将顾染这团烂泥糊上墙，光鲜亮丽地跟换了一个人似地，连顾染觉得肯定遮不住的黑夜圈都一并解决了。甚至在试裙子的时候，顾染个子矮了一点，裙子穿得虽然十分好看但就是长了，露西立即让她们设计师当场改了裙子的长度，再重新给顾染套上的时候，就十分合身了。

　　其实顾染一点都不喜欢露西非要为了一条裙子劳师动众的样子，不就一条裙子么，换一条合身的不就好了.可是露西能在林越深身边做了两年的助理，眼光自然能够代表林越深，顾染觉得能穿一条林越深喜欢的裙子让他眼前一亮，也是一件挺美的事，反正林越深现在有钱，就让她们去折腾好了。

　　乘她们改裙子的空儿，顾染去了一趟厕所。林越深不在，顾染什么杂七杂八地零食都敢往公寓里堆，这会儿终于遭了报应。

　　“我看老板脸色都变了，那条裙子本来就是设计给高个子穿的，顾小姐非让他改。”

　　“没办法，现在有钱的是大爷！”

　　“其实那条裙子有位顾客穿着挺好看的，啧啧，连老板都说那条裙子终于找到自己的主人了，我看那位客人其实也很喜欢，但是撇了一眼标价，就说不喜欢，换了一条。”

　　“你说的是富森的那位吧。听说富森快破产了，难道是真的？”

　　“......”

　　顾染肚子疼，听见富森两个字，怔了怔，一时连痛都忘了，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巧，就把这碴儿抛开了。

　　结果林越深果然很喜欢这条裙子，见面时，吻她脸颊的时候，赞了一句。顾染心里挺美的，特别想扑过去亲回来，但是提醒自己要矜持，就只朝他微微笑了一下，屏着气坐进车里，深怕自己忍不住真的回头亲回来。

　　晚宴这种场合，顾染跟着林越深参加过好多次，依然没有习惯。每次是能推就推，有时候还要装装肚子疼什么的躲一躲，幸好林越深也不勉强她，除了特别重要的场合，也不会带她出席。

　　而今晚这场晚宴之所以重要，毫无疑问，因为林越深是主角。

　　大堂的门一打开，顾染挽着林越深的手臂走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的时候，就有一种众心捧月的感觉了。几乎所有人都将正在做的事停了下来，视线集中在自己和林越深身上。

　　顾染偷偷去看自己身旁的林越深，这个从高中时代就占据了她所有目光的男人如今愈发英俊内敛，她曾在图书馆偷偷看过的少年削尖的下巴现在有了更深刻的弧度、她在年级排行榜上看到照片上那张清秀脸如今有了更加自信与成熟的轮廓，她无数次在他睡着的时候抚摸过的他的眼睛更加漆黑明亮，仿佛深潭。

　　他是一颗罕见而珍贵的宝石，五年的打磨，终于可以适当的地方闪耀出令世人夺目的光芒。

　　顾染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这样挽着林越深的手，站在他身旁分享他巨大的成功与喜悦。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只幻想过能够与他浪漫地牵一次手，等他们正式交往的时候，她也仅仅只是希望能够和他有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结婚生子，平平凡凡、简简单单，像世上很多夫妻那样幸福的老去......

　　“刚才是不是又拉肚子了，待会儿不要再乱吃东西。”林越深携着她从容地走进宴会厅，乘机在她耳旁悄悄耳语，打断了顾染的思绪。顾染脸红了红，他怎么知道她拉肚子的？

　　她刚想问他的，却见有拿了香槟迎了上来：“林先生，您可算是来了。”此人虽是衣冠楚楚，但一脸巴结的猥琐样儿。又注意到挽着林越深的顾染，急忙又补了一句：“林先生而卓不凡，没想到女伴也是光彩照人哪。看来近日果然是好事连连，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就是顾染不喜欢这种上流宴会的原因了，每个人都戴了一副面具来，说什么话，对谁说话，都带了目的性，就连她自己，也不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能演演蒙娜丽莎，对谁都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例如现在，人家虽然夸她，但眼里明明带了一丝不屑，她还得对他笑。

　　这样一个一个笑下来，久了，脸特别容易僵硬，顾染还要抽个空到洗手间拉扯一下脸皮。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从林越深身边暂时逃开，顾染立刻去洗手间做脸皮拉升运动，真是恨不得就待在厕所里了，这里除了林越深和露西她一个人都不认识，还要踩着10厘米的高跟鞋，逮着谁都笑，不是找罪是什么。

　　唔......肚子好饿，刚刚拉完了，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算了，出去填肚子。

　　刚出去，就见林越深站在洗手间门口，见她出来，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怎么这么久？还不舒服么？”

　　顾染心中一暖，朝他笑笑：“不是，刚刚妆花了，补一下妆。”又见他领带有些松，很自然得走过去，帮他整理领带。

　　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林越深今日却忽然避开了一下，仿佛觉得不妥，又迅速放松身体任她整理。顾染自然是察觉到了，心下一愣，也没有多说什么。

　　“走吧，我知道你觉得无聊，不过今天这场宴会，有一位故人，你是一定想要见一见的。”林越深朝她伸出手，携她他缓缓走进大厅，他说“故人”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是嘲讽的弧度，眼底滑过一丝狠戾。

　　故人？

　　顾染心跳了跳，看了身旁的林越深一眼，他目光正死死地锁住宴会厅的一角，脸上笑容缓缓扩大，而漆黑的眼睛却是冷的，那种冷，让身旁的顾染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染顺着林越深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就迅速冻结了，她觉得身体里无数血液瞬间从各个部位倒流回脑部，一块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毫无保留的压下来，有一刹那，顾染感觉视线里漆黑一片，穿梭的身影、餐具、酒杯、全部变成大大小小的黑影，而他们每走进一步，那些黑影就迅速风化，只剩下面前的一个倩影，在大厅金黄的灯光里遥遥站定，亭亭而立。

　　顾染的手比林越深的眼睛还要冷，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脚下步子虚无，仿佛要借着林越深的手臂才能移动，如果此刻，是一个特写镜头的话，那么一定可以捕捉到到顾染眼睛里那种惨白的恐惧。

　　就是这个原因，在每一个深夜里突然惊醒，莫名哭泣......

　　就是这个原因，她那样厚脸皮的人，也不敢主动向林越深提“结婚”两个字......

　　就是这个原因，让她此刻，恨不得—

　　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