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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花六出 ...

  •   人说“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但说话的人自己可能也无法想象,老人的性子可以烈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步。眼前这位干瘦老头接下来的行为,足以颠覆普通人脑中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

      这老头看见对方退却,居然不退反进,扬起手中的折扇就往对方脑门上拍去。

      周围的人一见事情又有转机,似乎剧情回归正轨,又重新向着肢体暴力的方向发展了,纷纷亢奋起来,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血肉横飞的镜头。

      我也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老头伸手拍人的姿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车上的人虽然多,但都是南来北往的商人旅客,他们都是普通人,没什么眼力,看不出老人动作中的玄机。

      只有我,真真切切看清了老人动作中难以察觉的细节:力起腰间,推肩送肘。

      百分之百,是河北哭梅庄“三折手”手法。

      这老头竟然是个身怀国术的练家子!

      “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啊!”事情警急我也顾不了许多,随手抓下人墙同学裤腰上最后一粒纽扣,用相同的手法弹向老人肩窝。这个位置被打中的话,肩头酸软的同时老头手上的劲力也存不住。

      老人年纪虽大,动作却仍然迅捷,微微后撤一步,沉肩坠肘,折扇在空中划出一条玄妙的弧线,正好收回来将纽扣打落在地。虽然是被纽扣阻了一招,但老人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眼前这个不尊长者的年轻人,右手收回的同时左手三指翻出,爪如飞电直扑对方咽喉要害。

      这老头出手凌厉,如果我不拦下他这年轻人只怕要在病床上躺一辈子,还好我的速度也不慢,弹出纽扣的同时脚步一错,倏忽间已从人墙同学身旁滑溜而过。学校体育老师在上课时传授的太极拳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一掌斜斜切在老人手腕,拖着他的左手画了四圈云手,这才将攻势化去。

      “老人家脾气好,咱们年轻人多担待便是,何必动手动脚呢?”我将老人挡在身后,防止他再对这三个年轻人施暴。可惜这世界上多的是不知死活的SB,那三个死大学生浑不知自己险些就要变成由活蹦乱跳的动物人变成栽在床上的植物人,还蠢蠢欲动的想送给老头当沙包打,我见他们如此不知死活,只好祭出杀手锏:“有缘千里来相会,打架伤人赔钱贵!”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三人一听赔钱两个字,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庆幸自己刚才沉得住气没有当真动手。

      “哼,死老头,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虽然心底已经服软,但嘴上还是不能认输的,身穿“MLGB”四个洋字母的死大学生扬了扬拳头,带着另两个人扭头离开了冲突现场。

      围观群众们见到再没有热闹可看,也立刻对冲突双方失去了兴趣,纷纷低下头开始忙活自己手里的事,就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黔中自然门弟子罗仲人,见过前辈。”我对老人打出一个江湖上晚辈参见长辈的礼势,微微鞠躬。

      “自然门?刘具章是你什么人?”老头从我掌中抽出双手,翻起一双白眼满脸不屑的睥睨着我。

      “正是晚辈师叔。”我看那老头脸上略带问询的表情,再次拱手一礼,“家师避世多年,名讳不便提起,还请前辈见谅。”

      “年轻人,本事不大架子不小!”老头冷笑一声,目光移向窗外不再理会我。

      “晚辈铺位还未安排妥当,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再来向前辈请安。”虽然很不爽老头盛气凌人的态度,但礼数是不能少的,我向老头告了声罪,回身拿起背包找我的铺位去了。

      车上人多杂乱,费了一番功夫我才挤到自己的铺位前,也不管其他的了,先把背包往铺上一甩,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狂灌。

      一口气喝了半瓶水,我擦擦嘴角放下瓶子,这才放眼打量周围。

      我睡的是下铺,睡我对面的是一个腹部激凸的魔界生物。

      是的,魔界生物,像这种肚子占身躯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生物,我才不要承认他和我是一个物种。

      这只魔界生物正盘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双小眼朦胧而迷离的望着窗外,一张大嘴自由而奔放的将满口的哈喇子自产自销,喉间咕噜有声,也不知道是看见了哪家的美女让他如此垂涎三尺口若悬河。

      像我这样的臭男人自然是不在魔界生物眼内的,所以我也没打算将自己置于他的视线之下,我瞟了一眼中铺,却没看见人,不知道是没人睡还是人没来。上铺也是一样,没有人在。

      因为还没有发车,车厢里几乎没有一丝风,闷得让人窒息。我扯动领口以寻求人造气流带来的凉爽,但收效甚微,这该死的车厢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细细烹调的竹筒饭,在这湿热的环境中完全无路可逃。

      “开车开车开车开车……”我闭上眼暗暗祈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有十分钟的样子吧,火车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站台,开始我为期三十个小时的旅程。

      风从窗口吹进来,赶走了纠缠在身上的暑气,我精神一振,睁开眼来。

      对面的魔兽君看来也很享受劲风的吹拂,竟然眯着眼轻声哼起歌来,那曲调如封似闭沉鱼落雁,完全让人捉摸不清,果然是魔界风情,并非我等红尘凡俗所能欣赏。

      享受了一会儿凉风的舒爽,我将枕头和被子从中铺取下来,在靠窗的一端细细铺好了,这才塞上耳机,打开音乐,钻进小说的世界里去体验充满油墨气息的虚幻人生。

      我喜欢读书,什么书都读,但还是比较偏爱小说,毕竟现实生活要么无趣要么苦闷,难得有如意的人生,看看小说里的嬉笑怒骂,似乎自己也跟着主人公一起经历了一场不凡的人生,结交了各种性格迥异的朋友,欣赏了这个世界所没有的仙境魔域。每看一本书,都有一个我,和书里的人物一同走过他的生老病死。每看一本书,我就活过一次。

      爱看书的人读书都很快,我记得以前追看金庸写的武侠大部头的时候,一个通宵就能读完一本笑傲江湖,那可是一千多万字的庞然大物啊,竟然只用了八个小时就能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八小时一千万字,看起来似乎不算什么,但是折算下来一分钟的阅读量高达两万个字,连我自己都黯然心惊。

      伴随着音乐,手中这本早已读了一半的《剑桥倚天屠龙史》很快也被翻到了尾页。这原就是本轻快的玩笑书,虽然不感兴趣的人读起来或许有些沉闷,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书的字里行间都跳跃着一股子俏皮。

      合上刚刚读完的《剑桥倚天屠龙史》,我打开背包,想要再找一本书看看。

      一本书虽然不重,但如果数目多了重量可也不轻,这次回家我足足带了五本书在包里。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蔡康永的《蔡康永的说话之道》,江南的《龙族二,悼亡者之瞳》,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英国作家阿兹卡克的《王大明,你的爸爸被溶解了!》,加上我手中这本已经读完的新垣平先生的《剑桥倚天屠龙史》,这五本书重量非凡,一路背过来不知道消耗了我多少卡路里。

      这么多书,接下来要读哪一本就成了问题,每一本书都是崭新的,对我而言都充满了未知带来的诱惑,让我迟迟不能拿定主意。

      耳机里传来Simple Plan的老歌《Promise》,激昂而充满朝气的曲调让我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不少,这种时候当然是要看节奏明快的热血小说啊!我不再犹豫,一头扎进《龙族》的世界里。

      当我从那个充满刀与剑、血与火的故事中浮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

      这时天已经开始灰暗,虽然太阳的光芒仍然照亮整个世界,但谁都能看出这阳光中满溢而出的疲惫,这已是太阳给地球最后的馈赠,再过不久他就要沉入地平线另一边,将半个世界让给清冷的月色。

      肚子咕噜噜的抱怨着它的空乏,我伸了个懒腰舒展微微麻痹的身体,从背包里翻出早已准备好的泡面,准备就这样对付一顿。

      在铺位上洒好了酱包和调料,我叼着叉子捧着面碗去接热水,一出门就看见那个哭梅庄的乖戾老头坐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依旧是板着一张臭脸,神态飞扬而不可一世,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两百万一样。

      心里对他做了个鬼脸,但我仍然笑着给他鞠了一个七十五度的躬,这才转身去热水间泡我的泡椒牛肉面。

      回来的时候我故意装作小心翼翼捧着面碗的样子,埋着头垂着眼不去看那老头,蹑手蹑脚的溜回我的铺位。

      方便面不愧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这简单易得的美味让我感动得眼泪都要留下来了,我意犹未尽的舔干净了每一滴面汤,这才恋恋不舍的捧起空碗准备扔到垃圾桶去。

      出去的时候又要从那老头面前经过一次,我硬着头皮憋出一张扭曲的笑脸走了过去,老头仍然臭屁的一动不动,眼睛半开半闭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想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三个年轻人会跟他吵得那么激烈了,这货简直生就一副“没事找抽型”的气场。

      扔了空碗回来,老头还是坐在原位不动,连姿势都没有丝毫变化,当真是活得久见得多自然淡定如山。不过这老家伙绝对是座火山,碰不得,一碰就炸。

      虽然明知道对方是座火山,我却也不得不上去招呼一二,毕竟人家是长辈,我这样三番五次从他面前走过却一句话都不说,礼数上实在说不过去。

      “前辈安好?时间不早了,不知道前辈用过晚膳了否?”和这些老头子说话就是费力,简简单单一句“吃了没”得拖拖拉拉问得这么委婉曲折。

      老头安坐如山,那表情就像我是空气我的话不过耳旁微风一样,直接就给我无视了。

      “看来前辈自有安排,晚辈便不多事了,这就告退。”我可没有拿热脸去贴别人冷屁股的习惯,老头既然不搭理我,我也乐得清闲。

      “哎,小伙子,这是你家老爷子吧?”我刚抬腿要走,一个中年发福的欧巴桑却叫住了我,“你这样可不行啊,老人家一直都没吃东西你也不管?哪有你这么做孙子的?现在的小孩真是,没礼貌就算了,居然连自家老人的死活都不管,哎哟,真是世风日下……”

      “呃……阿姨我想你误会了,我也不认识这位老人家的……”我哭笑不得。

      “人活一辈子也不容易,你就算不念着老人家抚养你照料你的恩情,也要想想自己以后老了的日子,要是年轻人都像你这样,以后哪有老人的活路啊!”果然世界上的欧巴桑都气场强大,这位大妈根本不理我的解释,自顾自的进行“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宣传普及教育”,并且直接从言传上升到身教,拍着老头的肩膀关问道:“老人家,怎么样,饿不饿?年轻人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饿坏了身体是自己吃亏,想吃什么说,俺给你买去!”

      老头果然是死硬的好脾气,不仅无视我,对这位关怀他的欧巴桑也一样无视,那一双若开非开似闭非闭的眼中自有一股我等无法理解的傲气,视苍生如无物,视天下如泥丸。世间不过掌中物,何须凡夫问短长!

      “哎,老人家怎么不说话?你看看你,你这个不孝儿孙啊!你爷爷都饿得不会说话了!你是有多折磨他啊!我没见过你这么白眼狼的,真狠毒啊……”欧巴桑在老头身上受挫之后只好调转矛头指向我,那愤恨的眼神好像恨不得一把把我掐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想脱身也没办法了,周围的人已经被那欧巴桑的大嗓门吸引过来,就像闻到屎香的绿头苍蝇一样纷纷聚拢过来,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微观。

      没奈何,我只得低下高傲的头颅装一回孙子,拉起老头的手嘘寒问暖:“爷爷您饿么?您说话呀,想吃什么,我这就给您买去。盒饭?鸡蛋?要不我们先吃点儿水果开开胃?还是说您想喝水润润嗓子?”

      老头就像一座生冷孤绝的高山,丝毫不为所动。而我就是那个摩拳擦掌想要搬山的愚公,真是蠢毙了。

      “爷爷?爷爷?”我拉着老头的手摇晃几下,就算他跳起来扇我一耳光也好,别再学张国荣玩什么沉默是金了,张哥哥已经表演自由落体找阎罗王聊天去了。

      老头摇晃一下,呼啦一声从座位上滑下来,倒在地上不动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欧巴桑大着胆子,战战兢兢的伸手到老头的鼻下试探气息。

      “死……死了……没气儿了……”欧巴桑惊恐的抽回手指,浑身颤抖。“杀人啦!杀人啦!不孝子孙虐杀祖父啊!”她忽然放开嗓子大叫起来,那只刚刚擦过死老头鼻孔的手指直直戳在我胸口,“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杀人啦!”

      听到闹出人命了,围观群众纷纷表示与此无关,瞬间走得一个不剩。

      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欧巴桑呆呆的指着我。

      我却没有逃跑,事实上我的惊讶未必会比那个欧巴桑少多少。

      我死死的盯着从老头手中掉下来的东西,呆若木鸡。

      那是老头一直攥在手中的折扇,我没见他打开过,即便车厢里热得跟烤炉一样的时候那折扇也是紧紧合拢。

      现在折扇不知怎么已经打开了,细白绢布制成的扇面上题着四个大字。

      龙飞凤舞的,“雪花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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