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1645》古需进

1、热血列车

　　确认了车厢上的号码“13”，我扶正了被人潮推挤歪斜的眼镜，走上了火车。

　　这是从郑州发往贵阳的火车，老式的绿皮车了，没有空调，没有冷气，没有电扇，任何可以用来驱逐夏日炎热的电器这里都没有，但仍有无数人如扑火的飞蛾一样涌入车厢，只为了向那遥远的地方狂奔而去。如果可以，我宁愿走路也不想搭上这趟烂车，但我没得选择，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家中发生了些许变故，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你可能会问：既然要尽快，那为什么不坐飞机？

　　答案很简单：没钱。至于为什么没钱……今天我们不讨论这个。

　　原本我是想买更快捷一些的T88或者K337次列车的，虽然并不比这破车快上多少，但好歹也能节省几个小时——而且还有空调。但很显然我低估了中国人对漫游的向往，尽管已经提前了八天去买票，我仍然只得到售票员冷冰冰的回复：“没有！”若再要追问时，便只有一根中指擎天而起，像是要插爆我的鼻孔。

　　没奈何，最后只能上了这趟早该退休进博物馆的老绿皮——1645。

　　一走进车厢，饱含汗味的湿气登时包围了我，迫不及待的与我进行着热量交换，为我提供免费的土耳其湿蒸服务。不过我想不用对它说谢谢。

　　车厢里很嘈杂，事实上人多的地方都很嘈杂，仿佛是太过拥挤的空间使得人不得不大力排出肺里的空气以寻求舒适，所有人都放开了嗓子大吼，有哇哇大哭着要找妈妈的孩子，有天南地北胡吹海侃的中年胖子，就连未关紧的窗外也挤进来几句站台小贩的叫卖声，不甘寂寞似的。我看着那些各自忙碌的人们，暗暗叹息一声，绷紧了身上的肌肉准备与新一轮拥挤展开肉搏。

　　“请让一让，谢谢。”我对面前的中年妇女点了点头，她却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望着我，似乎我提了什么天理不容的要求——天知道她怎么会摆出这么一副惊骇欲绝的表情，我又不是要抢鸡蛋。对持了五六秒以后，她终于做出了退让，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奇怪的咒语让开了道路。我再次向她点点头，从她身前走过。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这次挡在我身前的是个高大的汉子，身上的汗味有如一条不分敌我的护体毒龙，盘绕在他身旁对经过的每一个人进行无差别的毒气攻击。我微微皱起了眉头，那气味实在太冲，而我的嗅觉一向灵敏。汉子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似乎是察觉了我的不快，憨厚的一笑，略带羞惭的让了条缝出来。我又说了声谢谢，向他投去一个“不必介意”的笑容，从他身前走过。

　　“你好，麻烦借过一下。”第三次被人墙堵住去路，我无奈的苦笑一下，出声求路。

　　但这次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两块宽大的肩背肌在我面前不时耸动，证明此人尚在人间。

　　“同学？可以不可以让让？”看那人的侧脸也不过二十岁上下，我试着换了个称呼，希望能唤起他心底对于同阵营（学生）的认同感。

　　但我失败了，这位同学生得膀大腰圆，本是一付足球守门员的好身板，奈何不去踢球却在火车上客串起人墙来，那一米八多的个子往这过道上一站，当真是一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气势。我侧过身，想探头看看这位好汉在此驻足不前究竟是何缘故，但前方人头攒动，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人群挡不住的吵闹声炸入耳中，才猜测出或许是有冲突发生了。

　　“帅哥，能借条路不？”我没耐心等他们吵完，于是伸手拍了拍人墙同学的肩膀。

　　“干啥呢干啥呢干啥呢！没见堵着吗！推什么推啊？要推不会回家推你妹去啊？”人墙同学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激烈，只见他肩膀一扛，足足比我粗上两倍的臂膀掀起一阵妖风，侧过身来瞪着我，血盆大口中几点唾沫疾如流星，劈头盖脸的淋在我脸上。

　　正是这一侧身，让我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两三个如人墙同学一样人高马大的学生，正围着一个身穿唐装手拿折扇的老人，双方都是神态冲动言辞激烈，唇枪舌剑疾似雨，唾沫星子快如枪，叫骂声你来我往好不激烈。难得那老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这么生龙活虎铁嘴铜牙，以一己之舌力驳三位好汉，仿佛间竟似有几分当年虎牢关下独战三英的吕布吕奉先之风采，恍惚里又好似带着一缕东吴城中舌辩群儒的诸葛卧龙之神韵，端的是国士无双。

　　我被老人的尖端战斗力所折服，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这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脏不拉几的绿色唐装，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那绿色中隐隐透出些许霉意。老头浑身骨瘦如柴，本就矮小的身材在年老后更显拘偻，鸡爪似的枯手攥着一柄折扇上下挥舞，好像恨不得把折扇当做戒尺，好好将这几个不尊长者的混账后生痛揍一顿。

　　和这干瘦的老人一比较，旁边那三个学生本就魁梧的身材更显得越发的伟岸起来，尤其是最为壮硕的那位，几乎被承托出几分盘古顶天立地的气势来了。只是无论气派如何，对一个老人家如此破口大骂，再光鲜的外表也改变不了他们内里是个死大学生的事实。

　　这一老三少四个人吵得是神魂颠倒入木三分，个个都投入其中不能自拔，而双方看来势均力敌，没个十几二十分钟是分不出胜负了。知道了情况的我反而放松下来，反正急也没用，不如抓紧每一秒钟恢复体力，背上的登山包可不轻，压得我双肩酸麻不已。在小桌板上放下背包，我一边揉捏着血脉不畅的肩膀，一边伸长了耳朵想听听他们在争吵些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八卦是人之常情嘛。

　　这一场架看来已经吵了有段时间了，这可以从双方已经渐渐失去论点只剩谩骂的争吵方向听出来，但其间偶尔飘过的片段仍提供了足够的有效信息，让我得以窥见其中玄奥——老人，或者学生们的包裹太大，堵占了过道并且态度恶劣不愿挪开，在经过初期轻微的口角争执过后，双方在这酷热天气里憋了半天的不满终于发酵城怒火，一股脑的爆发出来。

　　很多人觉得吵架是很低俗很不堪的行为，我本人虽然对辩论情有独钟，但也并不喜欢吵架，对于吵架我除了厌恶之外就只有一丝好奇——为何双方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对方的父母甚至祖上发生不伦的X行为，为此连其性别和生死都可以忽略不理。

　　尽管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但以双方这机关枪般的语速也很快就词穷了，车厢里忽然沉默下来。所有人都好奇这争吵突如其来的落幕，一个个投来询问的目光，一股诡异的气氛随着莫名其妙的安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更是给以当事人们莫大的压力。

　　两拨人吹胡子瞪眼睛张大了嘴却骂不出话是很尴尬的，但奈何对方从祖上人猿直到旁系血亲全都已经被自己问候了个遍，实在是吵无可吵骂无可骂，而满腔的怒火仍然熊熊燃烧。一边是□□焚身臊气蓬勃的年轻人，一边是死不服输老而弥辣的老头子，双方都打定了主意绝不让步，忽然出现了这么样的一幕，两拨人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围观群众的面，谁能拉下脸来率先闭口呢？要知道这时候谁先停下来就代表谁让步了，而让步就代表你怂了啊！

　　都是中华纯爷们儿，谁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子承认自己是个怂货？

　　终究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一个胸前写着“MLGB”四个洋字母的死大学生怒喝一声，打破了沉默。

　　当真是“打”破了沉默，只见这位好学生猿臂轻舒，发扬中华民族尊老爱幼的良好美德，指如兰花掌如浮萍，带着一缕爱怜，又夹着几分哀怨的，“轻轻的”向老人胸前推出一掌。

　　当然，以这位好同学的臂力来说，这轻轻一推毫无疑问可以导致一个老年人重度伤残。事实上这一推颇得少林绝学黑虎掏心的精要，真要被打中心口了，莫说这个老头，就算是加州州长终结者施瓦辛格先生也免不得疼痛半响，淤青一周。

　　吵架可以当热闹看，但真要发展到了伤人的地步却不是我愿意见到的。一则君子动口不动手，再怎么争吵也勉强还属于理论的范围，不会真正伤了和气；二则老头年事已高，如果发生肢体冲突肯定讨不了好，老人年一旦受伤康复起来可就难了，咱是尊老爱幼的中国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受欺负不是——当然，闭上眼也不行。

　　我悄悄捏住人墙同学裤腰上的扣子，指尖暗力迸发，悄无声息的将纽扣扯了下来。可怜人墙同学还不知道自己的裤腰已经摇摇欲坠，这边我却已经将扣子暗暗扣在指尖，一口气从丹田而起自指尖中冲穴而发，弹指的同时纽扣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敲在好青年的腕骨上。

　　纽扣虽小受不得大力，但腕骨并无肌肉包覆，遭受外力击打时最为疼痛，好青年虽然身强体壮但也抵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痛楚，虎躯一震，哎呀一声收回手来。

　　旁人不知道我这暗中的小动作，只奇怪那好青年为何突然犯怂，纷纷叹息夭折了一场好戏，本来个个都以为能现场观摩一场鲜血淋漓的十八禁画面，但谁曾想剧情突然急转直下，从动作片变成了基情片，看着那好青年涨红的脸上泛起的一抹羞红，所有人都炸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而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异变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