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薄命如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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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又村似乎早就知道她会开这个口，只短短朝她了瞥一眼便不发一言朝外走去。红袖和翠云忙一左一右挟了苏眉在中间跟了上来。苏眉双眼不能视物，只随着两人碎步走着，觉得一路九曲廊回，须臾到了一开阔处，微风拂来清新湿气。苏眉突然福至心灵，原来这里竟是梅府的湖心水阁，想来翠云挟她城内绕了一圈终究未将她绑离梅府，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是存心在梅又村眼皮子底下引他入瓮？
甫一踏过链桥，便听见悉悉索索的衣襟摩擦声与兵器刮擦声，随一阵风过后又停歇，想来是梅府守卫发现了她们的行迹，却被梅又村挥止了。
湖心亭本是一处暖阁，在如今的初夏时节却是撤了厚重帘子，四面敞开，微风徐来，水波不兴，端的是凉爽宜人。
苏眉在心中暗暗记忆来路，判断方位，知他将许老爷拘在暖阁而非囚在地牢等处，心中又是一宽。
正思虑着，苏眉耳畔只听梅又村冷冷一声吩咐：“带人。”便听得一阵人声由远及近而来，尚未听清来人动静，红袖先是一声惊叫：“相公！”苏眉立时大惊，步履踉跄，面色惨白，原本紧紧贴在脖子上的匕首也失手坠下。
君晔，竟是君晔。
他为何而来？为了许老爷还是……为了自己？
前度在京城不辞而别后，苏眉尚未见过他一次，也并未亲口向他询问究竟，当时只想着快快解决绣房事宜，再好好与他共叙别离。没想到再次相见，两人竟然已双双落到如斯境地。
她已不再是原来那个她，他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他。
她不再是他的母，他的妻，他的婢女，他家中的一份子。他也不再是她的子，她的夫，她的主人，她的天。
她是下堂弃妇，他已声名狼藉。她双目失明，从此便如废人一个；他家破人亡，到底沦为了阶下囚。
瞬息浮生，前尘琐事忍回眸。
红袖见了君晔早就嘤嘤扑了上去，翠云一手仍死命掐住苏眉手臂不肯松手。
苏眉方待出声，梅又村已施施然坐下，冷冷道：“将他泼醒。”
随着一阵猛烈的泼水声和随之发出的微弱呻吟，苏眉原本就因病苍白的嘴唇更是咬得青紫。红袖被人抓起又拦着不然更靠近君晔，只发出阵阵呜咽饮泣之音。
君晔悠悠醒转，一时尚不知身在何处，抬头只见那绑父仇人梅又村便近在眼前，重重“呸”了一声，嘶哑着嗓音道：“狗贼，你把我父亲怎样了？小眉又在哪里？”
只听梅又村晒笑道：“许少爷若是想到我府上做客，鄙人必是欢迎至极的，便是以上宾之礼相待又如何？只可惜有的人生就一副人模人样，时时骂人是狗，自己却背地里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君晔知他说的是自己与红袖的谋划，一方面让翠云假借红袖把苏眉骗出梅府，另一方面自己则请了几个江湖人士随他一同潜入梅府寻找父亲被囚所在。谁知这梅府藏龙卧虎，饶是梅又村着急去寻苏眉，这府里仍然如铜墙铁壁一般守卫森严。几个高价延请的江湖人士撑不了多久便不敌，自己还受伤被俘。
“君晔……”苏眉见不到君晔的形状，内心焦急至极，忍不住出声相唤。
“小眉？！小眉，是你么？”君晔这才注意到旁边一袭素衣楚楚而立的苏眉，见她虽是比起从前神情憔悴，整个人却看来安好无事，当下欣喜若狂，挣扎着便要爬起向她靠近。
谁知便在他起身那一瞬，苏眉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落入旁边落座的梅又村的怀中，连一直紧紧钳制住她的翠云也没能阻挡。
梅又村一手轻抚着苏眉的脸颊，眼睛却看向君晔，声音轻柔：“怎么了？听说这位夫人已经是许少爷你的下堂之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更何况已经在我府里待了月余，早就与我共度晨昏，郎情妾意了。”说到后面越是露出了得意的语气。
君晔如同遭受雷击，不可置信道：“小眉……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他……对，他是不是拿我爹威胁你？！”
梅又村的手突然一改轻抚，悄悄的反掐住苏眉的下巴，苏眉吃痛，极力压制住自己浑身的颤抖，更是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是的，没有任何人威胁我，是我自己愿意留在梅府的。梅老爷……梅老爷他对我极好，前阵子我染病，他不眠不休在我榻边顾看了我七八天。”她故意说的事实，明显感觉到掐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劲松了。她一咬牙，再接再厉：“便是从前，梅老爷也待我不薄。在他府上学绣时，也多得他照拂，后来，在婉婷不见时帮我找婉婷，更是不顾与许家的过节出手相助，帮我度过许家危难。我……我心里，一直感激他。”果然，她下巴上的手力道又轻了，改掐为抚，在她滑嫩的脸颊上游移。
君晔却是仍旧不信，挣扎嘶声道：“不会的，小眉，不会的……你说过的，你心里是有我的，一直是有我的……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我们那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是我的小眉，我的小眉……”
只听梅又村桀然而笑道：“从今往后，她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终于有一颗泪承受不住，从苏眉脸颊边淌了下来。
君晔，对不起了。我已经是个目不能视的废人，你今后的日子还长。老爷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如今之计你首先要好好保全你自己。
君晔见他俩形状亲密，又闻此言，顿时只觉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再也没有一个可信可依之人，又想到老父被此人囚禁，想必更是难堪受辱，不知现下该是如何惨状。胸臆悲愤之气无可泄处，睁目只见苏眉脚下一把原本她用来抵住自己喉咙的匕首，霎时间不容细想，便扑向她脚边，捡起匕首，直直向梅又村刺去。
“啊！”“啊啊！”几声惊呼此即彼伏。
苏眉只觉自己被人一把托起，轻飘飘又落进一个怀里，她心下焦急，忙推开来人，挣扎起身，奈何此刻她的视力已然极差，只能分辨出地上伏着几个人影。
她心中大震，便想扑上去细看，却被一只手牢牢揽住了腰。梅又村在她耳边沉声道：“别急，是红袖。”
她呆了一呆，果然听见红袖虚弱而沙哑的声音从横伏于地上的那两条人影处传来：“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翠云蹲在她脚边，恨声道：“我为什么要背叛你？我们当初是怎么说好的？你入许府，我留在梅府，我们姐妹里应外合，不仅要夺取许家的产业，更要让许家家破人亡，必定为主人报这血海深仇！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小白脸，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不惜背叛主人，做着跟他双宿双栖的春秋大梦！你醒醒吧！男人都是些下贱东西，只有把他杀了，你才能清醒，才能回到从前的你。”翠云至此一顿，又转了忧伤的语气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他挡这一掌？不过他也吃到了我的六成掌风，现下六腑俱伤，怕是早已昏迷了过去，你让开！且让我结果了这祸水！”说着便直起身来，摆开架势。
红袖已然奄奄一息，眼看一掌袭来，却早已无力与之抗衡，只用那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扑在君晔身上，用自己的身子牢牢将他挡住。做完最后的功夫，她笑着闭了闭眼，伏在君晔耳畔轻轻唤道：“相公。”
万花楼下，雅寒苑前，雕阑曲处。从此便是人间天上。
郊外，春寒，杏花，柳笛。那一个如玉少年，回身向她翩然而笑。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苏眉在旁听到这许多，得知君晔受了内伤昏迷不醒，心下五内俱焚，拼了命挣开了梅又村的钳制，便向翠云冲了上去。
翠云先是一掌将红袖击开，正待第二掌给君晔一个痛快，冷不防耳边风动，回头见是半点功夫都不识的苏眉，冷笑道：“早就想收拾你这贱妇了，本来想收拾完了这小子，不想你倒急着来受死！”
只听“突突”两声，梅又村一个手势，身边便斜插出两个人影，将已经嗜血成狂丧失理性的翠云制服，一手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翠云腹中受痛，吃力地回头望向梅又村，平常蜡黄的脸庞涨成酱紫，空目圆睁，终于应声倒下。她大约临死也不明，为何自己一意效忠的主人最终竟会如此待她。
苏眉早已顾不上周遭变故，一心扑在君晔身上，颤抖的手一点点摸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轮廓。从头发，到发髻线，到他如雕刻般剑眉和俊目，这么多年，多少遍抚摸过的英俊儿郎，如今用一种怎生的心去体味。最后她难以控制颤抖着的手终于摸上了他的鼻息，微弱短促，似有还无。她心里腾地一急，突然眼前一黑，便伏倒在了君晔的身上。
初夏的湖心凉阁，和风不知人心，仍旧温暖吹拂着帷帘，惹得四下窗摇影动。
远处仿佛传来栀子花香，还是湖中刚刚盛放的夜荷，衬着这华亭残像，说不出的千种凄凉，万般寥落，端的个花自飘零水自流。
梅府的一众下人这才四下里出现，无声收拾残局。梅又村则蹲下亲自将苏眉从君晔身上拖起，木木怔了半晌，方轻轻叹气，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终于，偿命的命已偿，还泪的泪已尽，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薄命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