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天阔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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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姐，喝药。”
凭窗而眺的苏眉即便是没有回头，也能凭这毫无情感几无平仄的语气知道来人是紫弦。苏眉此时心下仍是有些失笑，自己出身寒微，待到稍居地位，人人便称她为少奶奶、许少夫人，“苏小姐”这般称谓还是进这梅府之后才听到的。
不知不觉，苏眉在这梅府已经住了将近一个月。起初几天是对梅又村守信，不料入府第三天，不知是否是带病苦苦撑持过久，心力交瘁，身上开始发起了莫名寒热，之后更愈演愈烈，不过几日已经神智不清。苏眉只迷迷糊糊记得，几日内来了十五六个大夫，耳中只听得床帏曼拂，细语碎声，杯盏相闻，稍微醒来也只能由人灌些药，又沉沉睡去。直又过了七八天，才渐渐清醒了。
真正醒来是一个月圆之夜，时近仲夏，那夜的银白清辉，让她将许多东西看得特别清楚。她掀开帷幔，伸脚落地，步尤虚浮，一步步迈到案前。案几上地上撒落着许多纸片，有各种药方，有凌乱的公文信函，也有田租契约，有些更能摸到熟悉的绣馆花纹。
屋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窗外偶有清风拂过，携来暗香。
她没有摇醒梅又村问他婉婷的事，更没有着急询问许家如今又是如何。她只是吃力地伸手转轴，帮他把枕侧的窗户阖上，又将他身上半落的褂子拉上一些。
紫弦还是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冷若冰霜。即使是被派来近身伺候了她将近一个月，每天也不外乎这几句“苏小姐，大夫来了”，“苏小姐，药”，“苏小姐，该歇息了”。
梅又村似为避嫌，自她醒来，倒没有常来探望。只是每日里都有几回，步经她这跨院，远远在庭院里驻足一会儿，同身边属下吩咐些什么，有时又徘徊半晌，便转身离去。
这些日子来，苏眉不再费心去猜度这紫弦与梅又村究竟是何关系，更不去思量梅又村究竟背后隐藏了怎样的秘辛。她只是过上了这辈子从没过上的惬意日子，药来张口，闲了就看看庭院落花，或是披衣上楼阁，远眺霞景。
她知道自己此生能看见这般瑰丽美景的日子，已经不多。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天，能看见的时光便少了一刻钟，其余的时分，便是在一片黑暗中度过。她本想等到下一个月圆之夜，欣赏最后一回星光璀璨，可这视力一日日衰弱下来，这心愿似已遥不可及。
她心下已经十分明了，反倒豁然开朗，自己为掌门当家，为妻为母，为旁人支柱的责任已卸，心里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以往种种忧思难忘，譬如昨日去。
紫弦将药放下，关上窗户，扶她到床边喝了药，又吹熄了蜡烛，旋即退出。半晌后苏眉却只觉身边一阵风吹过又停滞，漾动着久违的木棉香味。“翠云，我知道是你。”苏眉缓缓开口道。
尾随紫弦偷潜入室的翠云一怔道：“你知道？”
“如果你想，你可以把我带走，去见你的主子。”
苏眉现下双耳尤其聪锐，翠云“咯咯”咬牙声直入耳底。“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本是梅又村派来监视我，挫折我，佯求我好意，博取我同情，使我绣赛落败，逼我就范的。我还知道，婉婷是你假我之名接走栽赃于我的，上京时突然发难的车夫也是你收买的。”
翠云深吸一口气，平平道：“那时候我可是跟你在一处，正在上京途中，哪有闲工夫回平江许府接走杨家小姐。”
“因为，”苏眉说着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和红袖本是一伙儿的。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或许是姐妹。”
翠云再也无法忍住后退了一小步。
“带我去见红袖吧，快。再不走，这梅府的守卫就要发现你潜入了。”
也罢，一切也该有个终了了。
入了夜，苏眉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样也省却了翠云的颇多周折，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将她绑离了梅府。一路上苏眉只觉得夏夜凉风嗖嗖飞快从脸颊边掠过，心下知道是在平江巷陌中穿梭，只能凭自己多年在此生活的经验来认路，不多时已经弯进了一处室内。
这处室内似与外界并不常通风，故此略带潮湿。空气中有檀木香，应该是一处布置雅致的别院。苏眉不欲露出病态，手扶门边，略微定了定神，这才缓缓步入，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脂粉味，还有，还有若有似无的木棉香气。
耳畔只听红袖幽幽的口吻道：“姐姐，你终究还是现身了。”
苏眉淡淡道：“我早已下堂求去，许家现下是姨奶奶你的天下了，何苦又来寻我这半盲之人呢？”
红袖银牙咬碎，恨声道：“问我为何寻你？你却又为何处处阴魂不散？！”
“你自嫁入许家后，几次三番向我发难，在君晔面前，在老爷面前，在许府上上下下面前污蔑我诽谤我，又屡次设局陷害，造谣生事，你知道我为何一直未在君晔面前拆穿你的红粉画皮么？”苏眉依旧波澜不惊，平稳道：“不是我有多宽容大度，也不是我如何懦弱怕事，我就在等这一天。”
红袖冷冷道：“这一天？”
“如果我没猜错，你当初会接近君晔，费尽心机嫁入许家，全是因那梅又村唆使吧？”
红袖眯了眯眼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虽然你与梅又村一开始因相同利益目的而结盟，然在计划开始不多时，你俩便道不同不相为谋，逐渐各行各事了。”苏眉更胸有成竹了。
“说下去。”
“你本是烟花女子，命如柳絮，身世可怜，遇上了君晔这般年少才俊，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说到这里，苏眉的脸暗暗红了一红，又接下去道：“又偏偏是怜香惜玉之辈，一手将你救出火坑。到得后来，你一边是听令行事，一边也是由不住地意乱情迷了吧。”
红袖“哼”了一声，也不否认。
“我就是知道你心系君晔，料想你害我便害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去害了君晔，害了许家，这才任由你随意妄为，步步紧逼。”
“你的目的，是从我这里，打探梅老爷的虚实。”红袖也是玲珑剔透的人儿，一点便通。
苏眉点头道：“我一早便知你俩一路，想从你身上探知梅又村对许家心存怎样目的，却始终猜不透，梅又村怎会命你耍这些坑蒙陷害的雕虫小技来害我。后来，见你一颗心都扑在与我争风吃醋上，这才发现，你的这些所作所为并非由梅又村授意。梅又村只是把你当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不外乎在许家搅搅浑水，根本没打算用你来布局，因此也没在你身上用什么功夫。”
红袖咯咯尖笑道：“他在你身上可用了不少功夫呢。”
苏眉听她语含双关心中不由一动，忙定神续道：“他一直没把乳臭未干的君晔放在眼里。他想把许家打垮，假想敌只能是我。因此他从我舅父入手，设局将我引入绣赛，又借翠云之手将我击败，让我退无可退，令我逐出许家，从此拔去眼中钉，又有你做内应，许家从此门户洞开，任其为所欲为。”
“这计谋好虽好，只是……”
红袖话音未顿，突听一人阴测测道：“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终究棋差一步。”
苏眉听闻此声，心头一颤，未及回头便被一只手扯住发辫，狠狠甩倒在地，立时便有人将她双手双脚拿粗麻绳紧紧捆绑住。
电光火石之间，苏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只闻红袖娇笑道：“梅老爷，你终于来接你相好的了，我家老爷呢？”
苏眉不由脱口而出：“爹！你把我爹怎么了？”
耳边响起梅又村阴阴的声音：“还好还好，还没被剥皮拆骨，还算活得好好的。”
苏眉脱口而出：“你……你应承过我的！”如果知道梅又村会将许老爷捉住作为筹码，方才就不该主动来寻红袖，成为两方胶着状态的引火线。她还以为……还以为经过这些日子，他会信守诺言，她还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形成某种心照的默契。原来，这个怪人终究是让人捉摸不透。
梅又村桀然一笑，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波纹：“我只答应过你找到杨家小姐，我已经安全送她返京，回到他父亲身边，你贪心多提的那个要求挽救许家家业我也做到了，我自有办法搞得许家绣坊生意兴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放过许崇章！”
红袖恨声道：“梅又村，就算三十年前许家老爷对不住你家先人，使了卑鄙招数夺你家产，害你家破人亡，流离困顿，”说着声渐凄婉，“看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就可怜……”
“我来怜他，谁来怜我？谁来怜我一家？”梅又村一边说着，一边牙齿咬得咯咯响，“谁人怜过我十岁就被卖入窑子的姐姐？又有谁怜过我从小乞讨为生？”
红袖听到“窑子”两字，声音陡变：“我知你心酸，我又何尝不是早年家中突生变故，被恶霸使计占了，从此无家可依，一入青楼误终生？只是……”
“只是，”梅又村截口冷笑道：“只是这恶霸，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你的衣食父母，再世恩人，你非得讨好着他，方能享受后半生的锦衣玉食。故此当初我与你约定的五十万两银子都不要了，因为你只要成了许家夫人，许家就是你的聚宝盆。”
两人一来一往唇枪舌剑，苏眉只是一边静静听着，不发一言。翠云将她的手绑得很紧，一边又提着她的头发，似乎带着很大的恨意。
苏眉偏头，努力辨认翠云的方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刀，给我刀。”
红袖突然间不再出声反驳，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梅又村这才发现苏眉已经举着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许是眼疾所致，落手不知分寸，刀尖已经深深陷入颈项皮肤，淌下一丝殷红的血迹。
梅又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目，这才缓缓道：“你在做甚么？”
苏眉脸色苍白，双颊却浮上不自然的红晕，一开口声音嘶哑：“我只是不想成为你们两个讨价还价的筹码。”
她抬头对着红袖的方向道：“我来见你，本是想来告予你知，今日之后，我苏氏自休出户，与平江许家彻底了断，再无瓜葛，再不会出现在你、或是许家任何一个人面前，你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安安心心做你的许家少夫人，辅佐君晔，侍奉老爷。我与你本无甚交情，何况你当初接近君晔乃是另有目的，一直以来更是对我百般陷害，处处相逼，然而我却知道，无论我是杀身成仁还是功成身退，你将是接替我，好好守护许家，守护君晔的不二人选。”说到此处苏眉顿了顿，慨叹道，“何况，你虽手段狠辣，到底是身世可怜，从小无依无靠，又身陷青楼，被迫倚门卖笑讨生活，时时不得安稳，这才更着紧这得来不易的好儿郎，和这般的岁月静好。世间女子，又有几个是天生的蛇蝎心肠，若不是万般无奈，谁又会存心险恶呢。”说着说着声渐低沉，“更何况，君晔与你，相悦已久……日后你便好好……好好……”
红袖低头拧袖不语，细看双眼竟已泪眼盈盈。翠云则手持半截匕首鞘，愣愣站在一边。梅又村却负手而立，仍旧一脸木然。
苏眉说了这一大段话，气息似已接续不下，只得大口喘了几下气，这才幽幽转头对向梅又村，闭目疲倦道：“我累了，带我去见许老爷。”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天阔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