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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传之密 ...

  •   夜色如寐,晨光依稀。

      苏眉突地笑了起来,大笑,仿似刚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她边笑边摇头道:“你若要让我相信这个,不如让我相信你是为了许家的家产。”以他对女人视如敝屣的态度,以他对女人的绝情,这便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梅又村看着她笑,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的认真严肃,道:“许家给你的,我全都能给你。甚至许家不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你。” 苏眉瞅着他,笑问道:“既然如此,若我不带许家家产,空手投奔于你,你又待怎样?”

      梅又村眉峰一动,随即回复平静道:“许家的家产只是用来证明你对我的诚意。”苏眉又笑问:“那么,缨络珍娘她们,也用她们的家产来证明了么?”梅又村听了,神情变得倨傲却又疏离,便似平日早会之时,坐在高台之上,睨视众人一般,直道:“那是当然。”

      苏眉越发笑得嘲讽,道:“可是,她们拿的是她们自家的家产,而我却只能拿夫家的家产。”顿了一顿,她又冷冷道:“我虽是区区一介妇人,却也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在许家我即便再如何名不副实,再如何地位濒危,终究那家人对我有恩,更与我相处十多年,如同亲人一般,此恩此情非但不报,反而落井下石忘恩负义,我苏眉便不是人,只配称那狼心狗肺畜牲不如的东西!”说到最后竟略带些激动,喘着气狠狠直盯着那人。

      梅又村似乎被她锐利的眼神,铿锵的话语给震住了,呆呆看着她,好半晌才缓缓道:“这么说,你……是死也不肯背叛许家了?哪怕在许家处处冷箭,日日煎熬?哪怕无人信你,众叛亲离?”

      苏眉一笑,堂堂正正地道:“别人的算计,我自懂得提防,可有些事苏眉是誓死不为的。多谢你的好意提醒,这念头,我看你还是断了为上吧。”

      梅又村似乎仍未回神,一径沉思着,口中还在低声喃喃着什么,却听不真切。她看着他,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不动声色地问:“你,是不是曾经受过女人的伤害?”

      一刹那,他这才如梦方醒,忽地抬头看她,眼神如见鬼魅,半晌方渐渐地沉了脸色,转身打了个手势,回廊的阴影中这才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八分似鬼的人影。他沉声喝道:“传我令下,明天送许夫人回家。”说完,便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出了这个院子。

      苏眉定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了然地微笑,更确信了方才心中的那个想法。

      从阴影中布出的紫弦仍是一如往常苍白木然,应了一声是后,便转身将苏眉请出了这个院子。苏眉回过头来,一面跟着她的脚步,眼中却紧紧盯着前面带路的神秘女子,总觉得她与梅又村的背后的秘密有着某种联系。

      谜,正待一个一个地去揭开……

      马车方在许府门前停下,苏眉便万事不顾,直奔自己院中,谁道踏入房门,却只见空无一人。此时帘子一掀,进来的却是丫头小画。小画见了她,惊喜道:“奶奶,您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次次搅得咱们手忙脚乱的。”苏眉心中温暖,笑道:“你只管吩咐下去,我今晚宿在这儿。”小画并刚进门的小琴听了,都佛祖菩萨地乱叫,开心得不知怎么才好。苏眉见她们如此,也难抑兴奋,忽地想起一事道:“婉婷呢?都捎了信说想我了,怎么都不见人呢?”

      小琴噗嗤一笑,道:“奶奶,要说想你,咱几个都想你呢,也不差婉婷小姐一个,要紧的,是会写字儿的想你!”苏眉不解问:“这话又如何说起?”小画一早按奈不住,笑道:“平日里您见过婉婷小姐写字画画儿么?想您了还不是哇哇哭一场便了了?”苏眉点头道:“这倒也是,说来那封信字迹虽拙,文辞倒还通顺,尚有几分文采,想必定是有人教的了,府里又没请西席先生,究竟是谁呢?”几个丫头嘻嘻笑道:“这您还琢磨不出来?这几日,婉婷小姐都在少爷书房泡着呢!那信也是少爷唆使着,又手把手教着写的,说是婉婷小姐想您,我看哪,是少爷自个儿想您了!”一听君晔的名字,苏眉心中竟五味参杂,不知是悲是喜。

      “说的可不是?自从那次您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少爷在门前呆呆不知站了多久呢。这些日子来,更是连姨奶奶的房门都不入一步,尽是呆在书房,要不算算账,要不教婉婷习字。依我们看啊,那姨奶奶的好日子,怕是到了头了!”

      听丫头们这么说着,苏眉心中倒是意外添了几分歉疚。那日许是错怪他了,他竟并非是想与那红袖双宿双栖才写那休书的?难道,他竟然……竟然真的将她放在了心上?这么想着,一时心花怒放,一时又害怕自己猜错而失望,心中只是怦怦直跳,又羞又怕。谁料自己活了二十五年,竟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等小儿女般初尝情愫,患得患失的心情。

      “哎哟哟,瞧瞧咱们奶奶脸上都臊得红了呢!”听了丫头的打趣,苏眉不禁轻拂脸颊,果然烫手,一时更羞,忙扑上去作势要撕她们几个的嘴。这院里,悠悠传出了个把月来未曾有过的如铃笑声。

      与丫头们调笑了几句后,苏眉心下不禁愈加后悔。原来当日被休书之言气得不轻,连日来又一味埋头苦学,以期淡忘伤痛唯恐不及,并未曾多加思量。如今细细想来,若说君晔休她是为扶持新宠,何以与她言定之后,却并未见他新人别抱?甚至乎依丫头们所言,他对红袖之心也比初时冷淡了不少,而回思他近来言行举止,确实也与从前大不一样。难道写那休书,真是怕误了她青春时光,为放她自由?如此看来,他倒是左右为难,颇费了一番苦心。

      又回想起当日情形,君晔所言,具是实在,神气亦似是无奈居多,倒是自己愤言激语,几句话便堵住了他的说辞,这才闹得僵了。原来竟是自己思虑浅薄,让那自怜身世之心蒙了耳目,犯了那最最要不得的小心眼儿的毛病。

      虽是追悔莫及,然连着近十日阴霾的心境,一时倒明畅了起来。如此心中着急,便再也坐不住,起身便欲寻他,口中只笑道:“婉婷在少爷书房顽吧?我去寻那小妮子去!”刚掀了帘子进来的小棋忙不迭接口道:“奶奶别忙,少爷听说您回来了,便带着婉婷小姐往西厢房的雅寒苑里去了,正打发我来请您呢。”苏眉口中应着,心中却是一怔。

      君晔怎地又想到邀她去雅寒苑?那曾是她在整个许府中最得意的去处,可自那日误打误撞在那处与君晔有了夫妻之实之后,她便再也没踏进过那院子半步。一想到这一层,她心中更添了几分羞怯,脸上更像火烧一般,怕被丫头们见了取笑,忙转身出了门。

      推开院门,一路只见那幽篁竹翠,嫩芽新发。那日与慕然煮酒赏梅的凉亭仍朱颜未改,但今人却已在千里之遥,而自己的心境亦已是绝然迥异。这几月来,骤变徒生,触及陈景旧物,更令人唏嘘。

      苏眉一边惋叹时光匆逝世事变幻,一边又为君晔之事心中惶惶,朝那进厢房且行且叹。移物换景间,忽从几丛竹发之处望见君晔正面立于窗前,凭窗而眺,眼神炯炯,心中突地一阵大跳,忙闪过一旁。喘过一口气,方才小心回头细瞧,原来他竟没有瞧见自己,只是迎着那窗口站着,忽又低头微笑,想是正与婉婷谈笑。

      她定一定神,又不自觉整了整衣冠,这才转身缓缓续行。待至渐行渐近,方看到原来是婉婷在靠窗的书桌上习字,君晔便立在一旁指点,一时伏下身子手把手教她握笔运力,一时又凑着脑袋说说笑笑。两人莞尔的嘴角,清灵的眉目,年轻的笑靥,应和着拂书的清风,间杂着气韵幽高的翠竹,恍似见着一幅臻于完美的璧人图。

      苏眉一路带着三分期盼,七分羞怯而来,可如雷的心鼓在这一刹那,顿歇。脑中顿忆起红袖初来许家的那夜,她也是如此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外,怔怔看着灯影中的两人,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暖玉温香,缠绵良宵。

      而此刻,婉婷虽说只得八岁,却长得眉目灵动,隐约已有其母风姿,只须得稍待几年,必能长成天香绝色。再加上婉婷本对君晔有心,十年之后,两人无论身世,年龄,容貌,均是堪堪般配,必能成为旁人眼中的一对佳偶。更为重要的是,两人都是青春年少,婉婷更比红袖强过甚百处去,便是老爷也未必会反对。反观自己,天生便姿色平平,外加多年家事辛劳,诸事挂虑,早已是一脸一身的憔悴。莫敢想象十年以后,三人同在,一个是闭月羞花年华锦绣,一个是玉树临风正值盛年,皆是华光四射,明耀得让人睁不开眼。而她呢?怕是早已与那缩了水的水果一般干瘪皱裂,让那绝世风华一映照,便似尘土一般,真正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岁月最是那不饶人的东西,又最是经不起自诓的,今日花开再好,终无百日鲜艳,到终来只得花落人去两茫茫。再有万般的期待,如今看来都是痴人空想。

      苏眉如此越想越是灰心,不忍再看,只恨不得掉头便走,耳畔却听的一声清脆的“眉姨”,便只得返身,朝那房门行去。

      未得入内,婉婷早已扑了个满怀:“眉姨,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苏眉望着她天真童稚难掩欣喜的娇容,轻叹了一口气,使力轻快地笑道:“我们大小姐想我了,我自然就回来了。也来看看你有没有淘气,是不是好好用功了?”婉婷笑得越发甜蜜道:“当然,婉婷每天都来跟君晔哥哥练习书法,眉姨来看看我的字法有没有进步些?”

      由婉婷拉着,她终于步履蹒跚地迈进了屋子。一进门,却发现君晔已然离开方才所站窗前之处,而是歪在一边炕上持卷而读,似未瞅见她。她略为迟疑,旋即力持平日语态,轻松笑问道:“大少爷此番别来无恙?”

      君晔似是此时方才见她,带着一脸怪异的神情,一面下地一面慌张答道:“方才只顾着读书,差点儿瞌睡了,才没见着你进门。”“我也没怪责你什么,只是不知大少爷几时变得如此好学了?”苏眉一面笑他,一面暗暗狐疑,明明方才还见他靠在窗前与婉婷说笑,难不成是她眼花了?还是他做了什么心中有鬼?这么想着心中又沉下半分。

      他依旧一脸不自在,行事倒比方才稳了不少,一面给苏眉让了座,一面又唤婉婷去端了茶来。苏眉秀眉一轩,道:“这倒好,我不在家才几天,你倒让婉婷当上了小丫头,招呼起人来了。”君晔这才笑道:“我方才已经吩咐了底下人,自去休息玩耍,不用顾看我们,我们还是自己招呼自己吧。”苏眉不解,正待问何以遣开下人,正巧婉婷端了茶盏兴冲冲跑进来,一个不留神,给门槛绊了一下,杯盏茶汤洒了一地不说,一时更哭闹了起来。

      苏眉忙放下一切扶她来,君晔也急来顾看,幸好手脚未伤,婉婷哭了几下,道:“这是眉姨最爱的顶级紫金山桂花香片,一向少产,今年就只剩这些了,又是君晔哥哥前几天想尽办法同人索来的,都怪我粗手给洒了。”苏眉听了,抬头瞟了一眼君晔,只见他微微别过头去,装作整理地上狼藉,可仔细瞧来,脸上竟仿似添了红云。

      苏眉不知怎地心情大好,一把抱起婉婷,复加劝慰,婉婷哭了一会子,也便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倒累得沉沉睡去了。

      苏眉将她安置了,这才出来,君晔已倒好第二杯茶,朝她笑道:“这可是最后一杯了,再多我也变不出来了。”苏眉心头温暖,道:“我知这茶珍贵,有钱也不易买的,这回劳烦你了。”君晔有些嗫嚅道:“我也是顺便请茶铺的孙掌柜给办的……”苏眉掌管茶铺多年,哪有不知此茶来头的?若是孙掌柜轻易可得,她也不用每年与那茶商费尽口舌方换来些许了。一时也不揭破,转而笑问道:“方才你说了半截子的话是什么?又何以要遣开旁人?”突又念及一事,急急问道:“对了,婉婷给我的信中说她娘给她留了刺绣手记,此事可是当真?”

      君晔神秘一笑道:“之所以请你来此,又遣开旁人,要说的正是那杨夫人所遗之物。”苏眉奇道:“这又是如何说起?”君晔又笑道:“你先别忙问,你可还记得这雅寒苑,这间屋子有个甚么奇处?”苏眉仔细回忆道:“这一进屋子皆是朝阴背阳,四面植竹,较府中一般屋舍更为阴湿——是了,这屋子后头原有个酒窖来着,你说的事,可是与那酒窖有关?”君晔钦佩一笑,道:“果然这府中什么也逃不去你的眼睛。”说着,便将日前所发生的一切细细道来。

      原来婉婷家留下看房子的一个家人来报,说是前些日子她家里藏书的阁室受了水浸,君晔便与婉婷一同上了回杨家,待整饬那些书籍。谁知侥天之幸,竟在旧书纸中寻着了婉婷母亲留下的珍贵手记,正待欣喜之际,翻开一看,那整整一册竟全是无字天书。待看那题解,原来是婉婷母亲刺绣世家留有家训,手艺不传外人,女儿又幼小,只得用手记密传之法,又恐被人盗了去,轻易泄了世传机密,因此特用了磷粉另加了些药物,令之不为人所见。特又注明,唯平生知己好友许门苏氏一人方能得参阅之机窍,想来既是托了孤,便请苏眉把关之意。

      苏眉大急:“她生前从未将此事语我半句,我又如何知晓其中机窍?”君晔笑道:“这其中机巧,我都已替你参悟出来了。”苏眉眼波一动,已是了然,笑道:“亏你机敏,你又是如何参悟出在这雅寒苑酒窖中方可令字显形?”君晔低头愧道:“非我机敏,乃是我已使了数百种法子,用炭火烤过,文火煮过,温水浸过,雪水冰过,连西洋教士都请了好几回了,折腾了好几日均不获甚解。后又参照了磷粉与只有你方能得见两处言语,又回忆起当年杨夫人与你交好,两人最喜在这雅寒苑赏竹清谈,这才将脑筋动来了这里。”

      苏眉偏过头来,一直瞅着他侧脸,看着他带着三分懊丧,七分欣喜,却无丝毫自夸自耀之意,心中暗暗骄傲,果然是自己一手调教之人,才定了性没几日便有如此大将之风。今日已见如此,将来假以时日定非池中之物,许家之事定可以放心撤手无碍了。一面心里头喜乐,面上却不愿露出那欢喜的神气,一面扬着头道:“既然你已参破,又如此急唤我来做甚?”君晔想也不曾想便道:“虽则是已得参看之道了,然而我终究是个外人。我想杨夫人也必不乐意见到婉婷与你以外之人得阅她的家传秘技。”苏眉见他思虑周全,体恤他人,心中更为激赏,加之他无意间一口承认婉婷那封信是出自他之授意,心头便似刚食了甘果一般,甜甜凉凉的。君晔见她久未答话,便续道:“时候已经不早,你只得一日休假,今夜须得将此书背诵熟练,我们还是快快入内吧。”一边说着,一边提起一盏灯,走去开窖门。

      苏眉兀自痴望着他,尚未回过神来,傻傻地问:“为何要背诵熟练?誊抄一遍不行么?”君晔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一阵憋笑道:“既要阴暗处方能看到,便不能打灯照着,又如何誊抄?二来既是他家不传之密,我等誊抄了,万一泄露出去,倒是对不起婉婷外公一家了。”苏眉见他笑得怪异,知道自己问了蠢话,第一次被他嘲笑,心里倒说不上嗔怒,反而有几分开释的轻松。终于,她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不会犯错的女神。也许,这种转变能令她撤下坚强万能的面具,做回本真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传之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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