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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只若初见 ...

  •   “奶奶,您不去看看少爷?少爷今天又不曾出过书房门口。”小琴不知几度苦劝,苏眉只是日日与那新请的针线师傅讨教刺绣技法。

      “奶奶,少爷这几天终日只是与杯盏为伴,不梳不洗不待人,不入铺头,新房更是一步也不曾跨入,姨奶奶三催四请都无用。虽说您公务繁忙,可都到这份上了,也没有理不去看看呀!”小画一边帮她穿过针头,一边帮腔。

      苏眉仍旧面无表情插入最后一针,将丝线咬断,托起自己绣了三日的出师作品,就着窗外微蒙细光仔细研看。

      小琴又道:“奶奶,您即便不愿去劝少爷,也好好顾着点自己身子啊,少爷关了几天您也关了几天,镇日便绣这物事,如今也绣成了,该去看看少爷了吧?”苏眉含糊应了一声,见天已发白,便起身着手收拾起桌上绣具来。琴画二人都道她听劝了,忙欢喜地帮手,谁知她竟唤人套了车准备出门。这一下两人慌了手脚,又不敢有违主命,只得一个人胡乱帮忙收拾,一个人上前院唤车夫。

      谁知门帘刚掀便见一人在帘门外踟蹰张望,定睛一看,各各喜出望外,喜道:“是少爷来了!”两个丫头见少爷边幅不修,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神思似有不属,忙二话不说便将君晔迎进了房内。

      苏眉闻声,手中活计顿了半瞬,旋又回手,轻轻拢了几下针线篮子,不察竟被几支未藏好的细针扎着了,不由轻呼了一声。尚未明白过来,君晔已抢了两步直欺她身前,果见那伤口渗出了绿豆大的血滴,正在那葱白玉指间渗蔓。小眉也不以为意,本待随意处理了,不料他不由分说便将那指含入口中。

      两丫头在旁见此不由一声暗呼,从来只见过少爷受伤奶奶帮他吮去的,这般的光景却是从未见过,不由相互一觑,低笑而悄声遁去。

      小眉指上一暖,心中先是一热,不知怎的心里竟然咚咚直跳,只敢偷偷抬起头来,却见君晔比起三天前果是瘦了不少,双眼通红,发丝蓬乱,加之昏暗灯光,迷蒙晨色之映照,更形落拓不堪,而两腮青黑的胡根却平添了几分沧桑,全然没了几日前翩翩美少年的行状,仅那正在吮吸的双唇还泛着粉红的水泽,透着健康和明亮。不记得有多久未曾如此这般细细端详他的容颜,此刻竟像是初逢之刻。谁道不是,人生只若初相见。

      足足有半晌,小眉只是痴痴立着,任凭那柔滑如蛇,辗转缠绕,吮的她心中奇痒不堪,阵阵酥麻,想要推拒而不能。直待到那君晔面带满足,抬起眼来,四目相视,她方回过神来,触电般将手抽走。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一瞬,她竟在君晔眼中看到了融融的痴醉和刹那的伤痛,让她本待说些什么的,却嗫嚅了起来。

      良久,方听君晔低低问道:“还痛么?”小眉强制心头猛跳,回道:“一早就不痛了。”“……以后不能再痛了。”君晔切切咬牙,眼中闪烁的火光究竟是什么,小眉无从知晓。

      又沉寂了半晌,君晔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终于下了很大决心般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上回你说的那些话,可是想得神思枯竭,仍然不甚明白,因此不知是该让你走还是该留下你。可现在看来……” 西窗无言,惟红烛燃泪。“就依了你的意思,你想走的时候就走吧。”东窗已见旭日,霞光层染。“让你走了,你可一定不能再让我见到你痛了……” 曾经明朗清澈的笑容此刻恁地无奈却又仿如解脱。

      小眉听了,只觉得胸臆之中,有某一处缓缓震动,孱弱而强韧,百般强忍着才将即将脱眶的泪水盈盈敛了回去,不禁又痴痴凝望了许久,才见他神态平和,意志清明,精神爽利,虽则是衣鬓凌乱,然前几日的暴戾之气已然不见踪影,便是方才进门时心事重重,万般踌躇的模样也已焕然一新,不由心中一动,伸手挽起他垂下的几缕发丝,脱口道:“看你,几日没梳洗了?头发都乱成这样。”随手便拉他坐下,亲手帮他梳整了头发,又细细绑好。

      若在从前,小眉替他做这些琐事,君晔都只觉是家常便饭,若是再叮嘱上几句,便觉唠叨烦闷,必要寻个借口逃开的。而如今,这一切便如那精致雕琢的七彩琉璃花,艳然盛放,却又脆弱得一碰即碎,珍贵得让人心痛,只想留藏心底,辗转品味,珍之爱之。

      彼时旭日初升,不知不觉间纸户镜台已洒满了春意融融。小眉已替他收拾了齐整,从镜中望他,楞是又一次惊觉昔日膝下的孩童竟已长成如斯少年,眉目棱角,每一件都清晰如忆,不由怔怔,往昔的记忆一并涌将上来。直至一只手伸来,轻轻抓住她搁在他肩上的素手,她方骤然醒觉,急忙弹开。

      “不……不早了,我今日还有要务在身。”她转向窗外,不肯再望他一眼。君晔见她如此,也不多言,起身温道:“方才我听小画唤人去备车,就知道你要出门,你要去哪儿?待我送你一程。”小眉方待拒绝,又感激他一片赤诚,也便婉言告知今日初作制成,意欲上门求教之事,又道:“此番参赛,我本无半点根基,毫无胜券可言,惟有今后全力以赴,因此铺头上以后要靠你多担待些了。你也渐渐的大了,我也不能一……一辈子帮你管着许家的生意,你要懂点事才好。今日你就替我上前头铺子里照看着点吧,那边府上我自己去就得了。”君晔这两日来痛定思痛,不忍看小眉一人扛下许家整副担子,早就有了上进的打算,听了这些也甚觉在理,便陪她出了前院门,将她送上马车,又目送了她好一阵,方回了铺子。

      闲话休提,只说那苏眉二进梅宅,轻车熟路,一路通畅。只是那怪客梅又村这回又换了地方待客,前日那些美貌侍婢们将她引入一处园中,那庭院遍植兰草,远远便闻得机杼之声。待得进了正堂,苏眉不由哗然,原来这堂屋方方正正,约摸有普通人家的正厅十倍之广,里头整整齐齐地坐了百来名妙龄女郎,织布的织布,刺绣的刺绣。细看来,那织的缎子华彩逼人,便是天上织女所织也不过如此,而那绣的花样纷色繁多,争奇斗艳,美仑美奂,苏眉手持自己熬夜三宿而制的绣品,只觉羞惭至极。

      正在苏眉萌生落荒而逃念头之时,忽听一阵奇特的笑声由远及近,永远带着三分嘲弄,两分邪气。苏眉一敛袖,朝来人微微一福,称道:“梅先生大吉。”那梅又村笑声未停,却已近身打了个礼,口道:“原来是许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一边寒暄一边将她迎到偏厅,宾主分了坐了。苏眉匆匆品了口茶,待直道自己来意,又慑于方才外厅瞥见的那阵仗,不由有些怯口了。那梅又村已抢先了一步,笑道:“许夫人此次来意,梅某略能猜度一二。”那笑容中的嘲讽已不只是隐约可见了。苏眉见了心中暗自忿忿,脸上却硬是要堆出笑来,恭敬道:“请说。”“许夫人定是在为三月初三的绣品大赛磨兵砺马,而不辞辛苦光临寒舍,只能为了一件目的,便是让梅某相看您的绣品,端得看看那胜算究竟如何。”虽则是一口一个“许夫人”,但这番话说来姿态甚高,已与前番不同。她知他已把自己吃得死死的,只是自己鱼已入网,莫可奈何,一边拿出自己绣作,一边咬牙道:“烦请梅先生相看。”

      那梅又村先是装模作样地察看了一番,还特地拿到窗前细细看了,这才转过身,露出招牌邪笑道:“许夫人好针法!”苏眉被他一夸倒是愣了,忙道哪里哪里,方疑惑之间,那梅又村又已笑道:“一看就是纳二十几年鞋底的老手。”苏眉顿时气得没厥过去,心中暗自问遍了梅家十八代老祖宗,抬头时却又异常平静,不卑不亢道:“贱妾自知驽钝,故特来请教。”

      梅又村倒是讶异于她的不动声色,便不再羞辱于她,直言道:“若要胜出比赛,先要明白何谓刺绣。”他转到帘旁,一把掀起帘子,露出外厅百余人默默织绣的场景,一边道:“近几年来,吴越之地绣品层出,不乏巧夺天工之作,其中苏绣最是有名。皇上这次特派梅某来此,便是为了寻访名师,选拔人才。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在邻近几个县镇收的一些绣工,虽是良莠不齐,但是其中不乏手艺精良之人,于是日夜赶工建了这么个大宅子,好一并调教于他等。”苏眉暗暗咋舌,如此豪宅,耗费千万,竟只为了给绣工做学堂,这梅又村好大的手笔!

      梅又村放下那帘子,仍立于门边,转头看她道:“别看这些女子年幼,大都是家学渊源,浸淫此道已久的,少则三四年,多则十数年,方能进我院门。”说着,那邪笑又渐显露,道:“可惜,许夫人的绣艺,便是和这里最嫩的新手相比……”苏眉不待他言,心中已有主意,决然道:“梅先生,请允许贱妾来此习绣!”

      那梅又村丝毫不见诧异,笑容倒是越发邪恶了,道:“此地本是绣馆,前来习绣,本是应该。只是,再普通的绣馆也有个收工的则条,端看许夫人符不符,又愿不愿意遵从小馆的则条了。”苏眉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先生只管明说。”“第一,入行三年,方可入馆。”这第一条就摆明拒之门外了。“第二,新人入馆,须先拜师,拜师后,须得尊敬师长,又如亲父,不得有违;另外,还须尊敬其余前辈同僚,尊称兄姐。”第二条无非是考验她的忍耐力罢了,可以不计较。“第三,入馆后,吃住须在馆内,三日方可外出一次,十日方可归家外宿一日。”苏眉本是吃过苦的人,这些则条与当初进许府之时大同小异,自是不在话下。“先生方才所训第二第三条,贱妾均无异议,只是这第一条——”梅又村一笑接口道:“许夫人既如此诚心,梅某又怎可拒人于千里?梅某既是此地话事之人,便是看在相识一场,免了第一条又有何妨?”

      苏眉知道自己是一步步走进了对方的陷阱里,只不过她心中也自有计较,端得是你情我愿,互相利用罢了,只是对方用心尚且不知,自己不得不小心为上。忽又想起一事道:“刺绣比赛距今只有两月光景,我们就以两月为约,在此习绣。这两月之内,我自然循规蹈矩,自求精益。无论成败,两月之后,我便与此间毫无干系,不必再循那不得离馆的规矩。”

      梅又村听罢冷笑一声,道:“许夫人勇气可嘉!梅某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两月之内学得绣艺,不过许夫人既是自荐而入,又是有心人,定期两月,自然无妨。只是——两月之后,大赛一旦落败,许家命途何方,许夫人与此间干系如何,就谁都不敢说了。这一点,夫人心照才好。”说来说去,便是看准了她必不会胜,现在说得傲气,到时许家一败,她这个当家主母怕是又要回头求他。

      可惜苏眉偏偏是那越挫越勇,永不服输的脾气,天下万事,她非要先尝试过了,才敢说是非难易。此时梅又村的直言挑衅,她只当了激励之辞。两人说定,再拜而辞,回家料理了家务,第二日方正式入馆。

      回得家来,看日头已是午时三刻了。苏眉也顾不上午膳,胡乱抓了几块点心便匆匆赶去了许家在平江城内的几家大铺面。整个下午,苏眉在铺头与分管茶米的几位掌柜商议,回来后又让丫头们整了些简单素练的衣裳,打了个包。几个大丫头虽然诧异,又见苏眉一脸正色,却也未敢多言。

      待到晚膳席上,苏眉终将今日谈妥之事,一一回了老爷。两月之期,说长不长,这期间的铺头经营事宜,也具已安排妥当。老爷既已发话将绣坊一事全权相托,倒也信人不疑,只叮嘱了几句,不过是使她用心学艺,自安冷暖之语。红袖则是一向的风流轻俏,更不消说是这府中第一个欢送苏眉的,笑容满面地娇柔客套了几句。倒是君晔一反常态,这位往日什么都不放心上、自顾飞扬洒脱的许大少,今日却愁眉深锁,与一旁同作苦瓜脸的小婉婷相映成趣。苏眉看着他俩,没来由心中有些感伤,更有些难以捉摸的喜悦。

      膳后各自收拾回房。看婉婷耷拉着脑袋,也不笑也不言语,苏眉心中怜惜不已。那边答应了她父母照顾她,这边却为了自家的事疏殆了,对慕然,对文绣,她都心中有愧,这会儿只想着快点带她回房,好好跟她说会子话,疼疼她。至于君晔,自有姨奶奶照拂着,也轮不到她来操心。于是俯下身子,柔声对婉婷道:“今晚和眉姨一起睡,好么?”婉婷面色稍霁,微微点头。

      正待起身举步,倒被姨奶奶急忙唤了下来。只见红袖一手拉了君晔,一边款款走近,亲热地扶住她一个胳膊,娇声道:“姐姐要有些日子不在家了,我做妹妹的也没什么可帮衬的,今夜就让相公陪陪姐姐吧。”一边柔柔望住君晔,“相公,嗯?”君晔原本一无表情,此时倒也抬起了头。苏眉一听,便知她打何主意,心中几欲作呕,面上却不得不嫣然而笑,心中神思一转,便接口道:“那做姐姐的就多谢妹妹了。”

      一路三人默不作声回到屋里。几个丫头见了君晔同来,都诧异得窃窃低语。苏眉也不解释什么,帮婉婷脱了外中衣,又擦了脸,君晔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婉婷待得上了床,躲进被子里,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苏眉知她年幼失恃,又颇历艰难,如今连视作至亲的人也要离开,心中苦闷在所难免,便索性由她哭去,一边又暗示君晔上前抚慰。君晔虽不解何故,与婉婷倒也有同病相怜之义,便靠到榻前,一手揭开被子搂住她,一手帮她抹眼泪,低声哄慰着。

      看着他手势僵硬生疏,神情却专注而温柔,苏眉突地发觉,他的声音原来竟是如此安然而坚稳,仿似流水淙淙,亘古不改。又见他眼中脉脉,满盛怜惜疼爱,柔情百转,心中又倏地一紧。

      才走了刹时的神,苏眉便觉得脸红心跳,燥热不已,又听着婉婷渐渐低缓的呜咽,心知借红袖之手下的这帖药已然起效,便悄然移步出门,想从夜凉中寻回自己心中原来的波澜不惊。

      待君晔安顿了婉婷,出来到处寻小眉,却见她正一个人坐在门前石阶上怔怔发愣,便坐到她身边,也不言语。小眉幽幽问道:“你有多久没在我这里过夜了?”也不待君晔回答,便自顾接道:“原来,你只有婉婷那么点大,一有些个什么不如意,也偏爱到我屋里来跟我睡。我给你唱歌,给你说故事,说着说着,你就睡着了。”眼前似乎出现了那景象,小眉笑得恁地幸福:“要是你能永远不长大……”君晔截口道:“我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你总是想着小时候的那个我?”而不看看现在的这个我!

      因为只有小时候的那个你,才完全属于我。望着君晔黯然不解的双眸,这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又过了半晌,小眉方云淡风清地轻笑:“今天多谢姨奶奶了,要不是她,婉婷今晚定要闹腾半夜,也不能这会子就安顿了。”君晔一发不解,问道:“这与红袖有何干系?”小眉难得笑得捉狭,玩笑道:“你许大少风流魅力无远弗届,若不是你出马,杨大小姐怎肯如此就鸣金收兵了?本来姨奶奶是可怜我久未承你雨露恩泽,将她的相公赐我一夜的,这下婉婷倒用上了,也便宜了我,不用一个劲儿好说歹说了。”

      君晔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愣,接着也笑开了道:“夫人可是埋怨为夫冷落,在拈酸吃醋呢?”又定定瞧着小眉的眸子,正色道:“其实今日,若无红袖怂恿,我也定会来瞧你的。”说着深吸一口气,又道:“今日白天,我已到铺子上去过,也跟几位大掌柜谈过了。几位大掌柜都说,这次这个绣业行首,品行着实怪异,风评也不甚佳,少奶奶以身犯险,与此人相勾连,怕要吃亏,并不值得。依我看,与其如此费尽心机,不如洗手引退,不涉绣业也罢。”

      小眉见他一夕之间突地明了事理,用心于经营之道,心下不知多少安慰,可面对他的苦劝,心头又有难言之隐,不便明言,只是含混地回了几句,并不答应。君晔叹道:“我知你向来稳重,既是你做的决定就必有缘由,别人也劝不动你。只是你心中搁着事情从来不与人说,光让别人干着急,教人如何是好……”小眉温和笑道:“你只需顾着自己就好,我不在的时候,多替老爷担点儿铺头的事儿,家里多替我顾着婉婷。这些都能办到了,我三日后若能回来,必得铭感于你。好生记着,日后我一旦离开了,这个家就只有你了……”

      小眉一边絮絮叨叨,一边骤然发现,君晔几乎用痴然的眼神望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呼吸加快,心旁像长了个硬块,而且越涨越大,似乎眨眼便要吞没了她的心。她狠狠用指甲刺了自己的手掌心,勉强移开目光,一边用力告诉自己,要是再和这个男人有过多的牵扯,你就一辈子走不出这个家,一辈子在这里沉沦了。

      “小眉……”

      “嗯?……”

      “这次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这些年来,谢谢你……”还有,不要走……

      夜凉如水。枯枝俏舒,叶展新芽。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只若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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