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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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没回过这里了。
五年前拎着行李去机场之前就来过这里一趟，看了最后一眼。
不为什么，就觉得放不下。
白然小时候常来这里。她的太公就住在这青石街上这排矮矮的江南民居里。
老人家都九十多高龄了，在弄堂里看得到天的地方放了一把藤椅，每一天每一天地就坐在那里，吹风、看天，等着小辈们记得了，抽空来看他一趟。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百纳底的布鞋，鞋底塞着几张十块、二十块，就等着白然那几个孙辈的孩子来的时候摸出几张带着出去巷子口拐弯角吃一碗三鲜的馄饨，喝一瓶小玻璃瓶装的甜汽水儿。白然小时候挺爱蹭点吃喝的，后来慢慢地就不乐意来了，毕竟想想馄饨铺子老板娘那双裹馄饨的手天天收得可都是人从鞋底裤缝里抠出来的钱，怎么想都觉得咽不下去。
再长大点的时候，每回来，站在那个潮湿的弄堂里说：阿太，我来了。
老人慢吞吞地扯开一张笑脸，摸出点果仁儿、饼干什么的塞在她手里。
她心里难受。
可那时，从弄堂到巷子口这段路的距离，太公已经走不动了。
白然最后一次看阿太是大一寒假回来的时候。刚上火车就接了阿姆一个电话说太公突然就不行了，她和外婆在医院陪着，叫白然一到宁波放下行李先去一趟青石街，给太公带点生活用品过来。
同乘的是大了两届的一个老乡学长，也就是日后的刘朔坤刘同志，那时候俩人是心里好着，还没把那层纸捅穿。刘学长相当绅士地认为不能让人一姑娘加大半夜的横跨三个区地跑来跑去，于是见义勇为了一把，给自己家里打了个电话，就陪着白然辗转去了医院。
进青石街的时候白然手都在发抖。
沿海地区阴冷不说，心里紧张不说，偏偏整条街都乌漆抹黑的糁得慌。
刘朔坤同志拿了手机一部照明。
白然叫他一声：“诶，师兄。”
刘朔坤手腕一翻，手机从底下照着脸，转过头来闷闷地看着白然：“什么事？”
“我操！鬼呀！”白然尖叫一声，整条街的灯瞬间都亮了起来。门窗七七八八地打开，一张张老头老太的脸露了出来。
“什么人啊？大半夜的……”
“28弄的增外甥女哪？”
“白囡囡啊？你阿太房门开着呢……”
“小声点，刘伯刚从心脏病医院回来呢！”
白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低头就摸着门进去了。
“白囡囡？”
刘朔坤也弯腰跟着收拾东西，一边津津有味地重复着13弄阿婆管白然叫的小名，声音低低地，在昏黄的灯光下配着安慰似的笑声，性感的一塌糊涂。
白然脸上发着烧拎上几个袋子低头就逃出了卧室这种敏感的地方。
到了医院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一切都被日光灯照得敞亮敞亮地，四下没有几分暗的角落，就像是将人架在了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着待宰一样。
太公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的，四周围团团的都是家人。
外婆哭得已经傻掉了，光就阿姆和小姨急得手忙脚乱帮着接太公吐出来的血块。阿姆手里的痰盂，阿太嘴边，胸口的衣服上，小姨的袖口上，全是发黑的血迹。外公拿着病历和小叔就跟屁股上着了火一样前前后后蹿。
白然叫了一声“姆妈”，所有人“唰——”地都把头转了过来，眼神迷茫的就像梦游一样。
“东西放这边，快把痰盂倒了！”阿姆最先冷静下来，把痰盂递了过来。
白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冲过去接了就往厕所跑，只听到身后刘师兄低低的声音说：“阿姨，病人在吐血的时候不能让人平躺，要让肩抬高一点，否则会呛血……”
洗了痰盂冲了回来的时候，刘朔坤就在那儿托着太公的肩，将老人抱在怀里，一手握着一块毛巾在擦血。那低低的声音慢吞吞地指挥者尖着嗓子叫唤的小护士换药瓶。
白然走近，他抬头看了一眼，凑到太公耳边轻轻说了句：“阿太，白囡囡回来了。”
老人闭着的双眼幽幽地睁开了：“囡囡……”
哭傻了似的外婆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拉过白然捧着脸凑到太公面前叫着：“阿爸，是囡囡，侬看，白囡囡。”
太公半张脸上糊着血，刘朔坤正拿着毛巾在掖着，那手就忽然被抓住了：“伊是……？”
阿姆和小姨这才反应过来有这个陌生人的存在，大眼瞪小眼地抬起头看着刘朔坤。白然忙说：“阿太呀，伊是我……”
“伊是囡囡男朋友啊。”外婆另一只手托着刘朔坤的脸也跟着凑到太公面前，鸡血沸腾地介绍起来。
“外婆！伊是我师兄呀！”白然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太公病得迷迷糊糊，只听到了前一句，后一句自动忽略，笑眯眯地说：“蛮好蛮好，蛮俊的，囡囡脸红什么……”
“阿太！”白然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阿姆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威胁似的瞪了一眼。
刘朔坤门儿清，立刻放下手里的毛巾把白然揽在怀里，两张脸贴在一起又往前靠了点对太公郑重其事地发誓：“我会好好对白囡囡的。”
太公笑眯眯地摸摸白然的头，再摸摸拍拍刘朔坤的脸，吐掉最后一块淤血，总算停了下来。
外公和姨夫办好入院手续再回来的时候，太公已经平稳地入睡了。
将老人送进病房之后，一群血淋淋的人这才疲惫不堪地在走廊里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阿姆看了刘朔坤一眼，刚才急得手忙脚乱，连人名字都忘了问了，这一抬眼看见人军绿色的大衣上成片成片的血迹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忙问道：“囡囡，侬男朋友……”
“姆妈，伊我师兄啦！刘朔坤。”白然脸上刚退下去的血色又涌了上来。
“阿姨，我叫刘朔坤。”刘同志在用低沉而又性感的声音魅惑着走廊上这帮中年妇女，一边伸出手上前来握。自己捏了捏，感觉不太对，黏糊糊的，忙在牛仔裤上把掌心擦干净了。
“哦呦，外公的毛病要传染的呀！你这个血不能乱擦的呀！”小姨叫了起来，“哦呦……现在的小孩子这个卫生习惯真是不好哦！小刘啊，你哪里人哦？”
小姨说话跳跃性思维太严重，白然刚要反驳前半句，后半句就蹦出来了。
“哦，我也宁波人啊，我家在东钱湖那边。”刘朔坤已经习惯了这一家子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话方式，淡定自若地就当没听见前半句话。
“哦，那要反方向很远咧，那么你是特地陪我们白囡来的喽。”小姨看了看刘朔坤，“哦呦，这个真是不好意思类……你这身衣服就不要穿回去了，不好的，小姨等会儿陪你和囡囡出去买一身干净的。”
“哦，这个不用了。”刘朔坤摇摇手，“我有行李的，现在暂时寄放在阿姨家了。不用换了。”
“这个不行的呀！肺的毛病要传染的呀！大过年你穿回家也不吉利的呀！”阿姆也连忙反对，“那么这样，反正阿太也睡下了，姆妈，我先带小孩子去买身干净的，回家去洗个澡再说。”
外婆忙挥手：“妹妹也回去洗澡，硫磺皂多搓搓，晓得伐？”
“晓得了晓得了，阿爸，侬先让阿姆也睡一会儿，我们洗好澡回来接班啊！”
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在病房门外再看了看睡得踏踏实实的太公，这才松了口气洗个手洗把脸开车出了医院。
阿姆在专卖店门口停车，刘朔坤反而呆在车里不动了：“阿姨，这个……太贵了，不太好吧。”
“过年买衣服就不要想这么多了，再说了，三更半夜的，除了这家店哪儿找衣服去？白囡，下来了，别睡了！”姆妈扣扣玻璃窗，叫醒靠在刘朔坤肩上睡得瓷实的白然。
“那个……小白，你跟你妈说啊，这个也有点太……”
白然揉揉眼睛：“这店就是她朋友开的，你挑了直接穿走都没人拦你。”
刘朔坤这才下了车。
阿姆那个开店的小姐妹还在店里和几个店员结账，一见阿姆带着女儿和一个不认识的小青年走进来，立刻把店开得灯火通明。
“哦呦！怎么跟打仗过了一样？”小姐妹看了看三人身上的血迹，忙说，“换掉换掉！统统都换掉！”
双手一挥，埋头清帐的两个店员小姑娘一左一右刮台风似的就把娘俩拉走了配衣服去。
老板娘本人搓着手看着站在灯光下的刘朔坤，跟挑大白菜似的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小伙子：“都同甘共苦上了啊？哦呦……样貌倒是好，身板也蛮好，打扮一下就更好了。看中哪样自己挑，阿姨送你了！”
刘朔坤空军眼的视力瞟了一眼离得自己最近的一件衬衣的标签，立刻跟看了科幻片似的恍惚了一下，再看看吊在后面的针织衫，瞬间感觉换台看了惊悚片：“这个……谢谢，不用了，我把外套换掉就好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人都跟来了还害羞嗦……你这小孩真是……”
刘朔坤没做解释，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一家老小下了个定义，全家里里外外亲戚朋友除了白然还正常点，剩下的都是很八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