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白延胡索

4、我们的生活

　　广场上的人开始减少，一群扭秧歌的老太太撤去之后，周围冷清起来。冷清的环境似乎也熄灭了孩子们的热情，父母们顺利的招呼孩子回家了，这时候，嘟嘟也跑过来问我，妈妈，我们回家吗？回家，好。如果说离开家有什么意义，那最大的意义就是让你想家。这时候，手里牵着嘟嘟，我真的迫切的想回家了，回到只属于我们母子二人的世界。我伸手摸一摸的嘟嘟的额头，这个小家伙，玩的脑门儿上都是汗。
　　回去的路上，有好几个冰淇凌摊子，虽然嘟嘟不说，可是每次走过的时候，都眼巴巴的望着，很久才移开目光。其实不光嘟嘟想吃，我也想吃，我原本就很喜欢像个小孩子一样握个冰淇凌舔来舔去的感觉，如今我更希望可以牵着我的儿子一起这样舔来舔去。每每这个时候，我都特别希望我是个个富裕的母亲。
　　嘟嘟玩累了，话也不多说，由我牵着默默的走着。这个时候，我们母子两个都分外的疲惫，嘟嘟为了今天的结束，我则为了明天的开始。六点起床已经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我要准备早饭，送嘟嘟上学，然后去上班，开始一天精疲力竭的日子。在珠宝店里，我接触的是最富裕的人群，有钱的男人们，带着美丽的女人来选购珠宝，抑或者是幸福的未婚夫妻，在酝酿他们甜蜜的未来，然而如今，这些我都不在乎了，那些华丽璀璨的珠宝，在我眼里只是一块块明码标价的石头，或者我会在心里悄悄换算成提成，给我的顾客也贴上一个价钱。
　　我的同事们却喜欢围在新款的珠宝面前，想象着有朝一日那些东西戴在自己身上的情景，无论怎样的女人心里，仿佛都有一个公主的梦，梦想有一天一个有钱又帅气的男人会降临在自己身边，极尽所能的宠爱你，给你一切你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然而我知道，那不过一个梦，是梦就要醒，醒来会很痛。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虽然和这些珠宝朝夕相处，却都没有能力拥有其中的任何一件，只要褪下身上这套给人看的衣服，我们都是活在泥土里的底层，肮脏就是我们生活的常态。
　　可是我的嘟嘟不一样。他累了，会很快的恢复，明天永远神秘而充满希望。现在，我的儿子在跟我讲述他今天学到的新知识，然而今天的东西仿佛有一点难，老师讲了舅舅，姨妈，伯伯，叔叔，姑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这些在他的生活里不曾存在过的角色。“可是妈妈是独生女，所以我没有舅舅，姨妈。那妈妈有爸爸妈妈吧？”“外公，外婆啊，”我咽了一口唾沫，尽量使自己平静，“嘟嘟当然有外公外婆，但是他们已经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所以嘟嘟见不到了。”“那我要是死了就能见到他们了么？”“是，不过这还要许多许多年。”嘟嘟的话让我心惊胆颤，我从没想过，我手里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有一天也是要死的。“那么，爸爸的兄弟姐妹呢？是不是嘟嘟没有爸爸，就没有叔叔伯伯了？”“嘟嘟，你有爸爸，你当然有爸爸，只是你的爸爸不和你在一起。”“爸爸也去了另一个世界么？”我真的开始颤抖了，我对嘟嘟说，“没有，爸爸和我们在一个世界。”然而我开始怀疑，同在一个世界的人，是不是距离就真的比另一个世界的人要近。爸爸的话题使嘟嘟沉默了，没有继续问他的爷爷奶奶，我庆幸我得到了解脱，因为这些问题都是我难堪，然而，我知道，嘟嘟心在难受，在幼儿园待得越久，他越会发觉自己和许多小朋友不一样，因为他有的全部只是一个医科大肄业在当售货员的母亲。
　　回到家里，我才发现我忘记关窗户了，几个硕大的蛾子趴在灯管上，静待我们的归来。我原本很怕昆虫，然而现在我已经不怕了，而嘟嘟对他们一直很感兴趣。我放任着蛾子不管，为了对付蚊子点燃蚊香，接着我开始烧水，房间里没有热水器，嘟嘟就在我买的一个大盆子里洗澡。盆子还是我几年前买的，如今已经显得小了，嘟嘟长的很快，再过一年可能就彻底用不了了，然而那时候，境况会好一些吧？我这样对自己说，却忽然想起，几年前买这个澡盆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嘟嘟洗完澡，我陪着他睡下，自己才去厕所用毛巾抹一抹，这个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有些习惯早睡的邻居已经上床，我在厕所里听的到老人入睡后祥和的鼾声，也听得到夫妻□□时满足的呻吟，而我一个人待的狭小的厕所则显得愈发的安静。
　　我收拾好，要差不多十点钟，整个人骨头散架了一般摊在床上，就会迅速的进入睡眠。正当我朦朦胧胧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除了房东，不会有人用这部电话找我，然而房东不会在这个时间找我，我懒懒的翻了个身。电话依然执着的响着，我怕吵到儿子，才终于不情愿的接了那个其实是打错了的电话。然而，当我再一次回到床上的时候，我失眠了，我忽然想到，如果多年前的那个电话，也是个打错的电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