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白延胡索

21、挥别过去

　　当天晚上，杨小萍和孙铭带着一个大大的果篮来了。
　　那时我懒懒的躺在床上，正等着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我喂奶。虽然在之前，我压根就没想过做任何一样催奶的工作，但儿子出生后，我的□□还是立刻的膨大起来。
　　乳汁和母爱一样，都是涌出的本能。
　　我的同学们进门的时候，我像一团肥肉那样把自己搁在床上，他们的到来也没有让我换一个姿势，尽管我知道自己的样子难一定看极了，白天生产的时候汗水把头发湿透了，而现在它们结成了一绺一绺粘在头皮上。
　　但我很高兴以这样一副样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如果说小萍对我还有戒心，或者孙铭对我还有幻想的话，那这足以把他们的这些情绪都消除掉了。
　　“觉得怎么样？”他们在我隔壁的床沿上坐下了，隔壁的小姑娘今天刚刚被接回去，带着新生的一对双胞胎女儿。“还好。”我回答说，其实我觉得很好，在剧痛中生下一个孩子是件感觉相当美妙的事情，我唯一觉得不适应的是突然消失的肚子。“孩子呢？”孙铭问。“在婴儿室。”“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是儿子。”“太好了。”小萍说，虽然我们谁都没有觉得太好了，这个孩子是这样孤单的来到这世上，并不是一件可以说“太好了”的事情。“孙铭给你找了个护工，明天来。”“嗯，谢谢。”气氛一时间又冷下来，这时护士抱来了我的孩子。
　　孩子没有到的我的手上，先分别给孙铭和杨小萍抱了一下子。然而两个人仿佛都不大会抱孩子，嘟嘟一到了他们的手上，开始因为不舒服而发出哭腔。这声音使两个大人也尴尬起来了，只好迅速的把孩子交还到了他母亲的手上。
　　“叫什么名字？”孙铭问我。“嘟嘟。”杨小萍笑道，“嘟嘟？脸蛋是肉嘟嘟的呢。大名呢？”
　　“我还没想好。”我如实的回答，其实我早在那次车祸后，就开始在心里酝酿着许多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名字了，然而当我亲眼见到嘟嘟之后，却忽然觉得这些名字都不贴切他，因为我从没料想到一个孩子会这样的甜美可爱。
　　儿子在我的手中也哭起来，我知道他是饿了，所以开始解上衣的纽扣。这时候，小萍忽然反弹似的站了起来，对孙铭说，“我们走吧。”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们，才想到这么当着他们的面给一个小孩子喂奶原来是一件难堪的事情，然而说真的，在这之前，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我的同学们走了，我饥饿的儿子开始大口的吮吸起他母亲的乳汁。
　　孙铭说的护工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我跟她讲好价钱之后，她开始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我进行指导。紧接着中午的时候，孙铭也来了，我对着他进来的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杨小萍没有一起。
　　孙铭的脸色很不好看，护工见他来了，知趣的走了，接着孙铭在我的床边坐下来。
　　“小萍呢？”我问。“我自己来的。”他低着头，尽量不给我看见他的眼睛。“刘阿姨挺好的，谢谢你了。”“啊，没事儿。”我想孙铭一定是想对我说点什么很难开口的东西，所以才会把每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拖的这么长。
　　“小圆，对不起。”小圆，很久没有听人这么叫我了，秦放从来只喊我的名字，而其他人叫我方小姐，忽然听到一个人这样叫我，我恍然的有些心酸。“我和小萍……”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件事，我送了一口气，对他说，“你和小萍在一起我很高兴，真的。”孙铭听了我的话抬起头来，我肯定他看见的是一双真诚至极的眼睛，因为那一瞬间，他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愉快的意思。“你不生气么？”“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和小萍认识了很久，现在又在同一个学校，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看到你们在一起我会很高兴的。”“方圆，你真好。”孙铭又有些犹豫起来，我以为是我的鼓励不够彻底，于是说，“你看，我都已经当妈妈，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你和小萍应该好好开始你们的日子了。”然而当我说完，孙铭的头反而更深的低下去了，当他再次抬起的时候，眼里竟噙满了泪水。
　　我被吓了一跳，赶忙问，你怎么了。“没怎么，方圆，对不起啊。”孙铭说完这些忽然起身走了，险些把为我打饭回来的刘阿姨撞到。
　　那之后孙铭没有再单独来过，每次都是和小萍一起，规律性的来看一看，坐一坐，再说几句客套话。一个月的日子过得飞快，出院那天，我去结帐的时候，才意识到，我已经快没钱了。
　　如今的境况比起我刚刚逃走的时候糟糕许多，我的银行账户缩水了一大截，而怀里的儿子正在一天天长大，生存成了摆在我面前的一个赤裸裸的问题。
　　出院的那天，小萍和孙铭请我在外面吃了一顿饭，吃到一半，孙铭忽然高声说，“服务员，拿酒。”“你干嘛。”我知道孙铭不大能喝，小萍当然也知道，然而孙铭并没有理会他女朋友和我的阻拦，将一整瓶红星老二直接咕咚了下去。小萍有些生气，只是当着我的面不好发作，才对孙铭说，“喝多了，咱走吧。”孙铭的确喝多了，这是我认识他五年中第一次见他发脾气，他把小萍扶着他的胳膊直接甩倒了小萍的脸上，然后叫了声，“方圆。”孙铭还没醉，只是情绪已经明显的不稳定起来，我对小萍说，“来，我们一起扶他。”孙铭再一次甩开了小萍，却把我紧紧按在了椅子上，说，“方圆，当时他能找到你家，是我和杨小萍给他的地址。”说完这句话，孙铭呜呜的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餐馆里的客人被这哭声吸引过来，朝着我们的方向张望，我看到小萍的脸变得惨白，然后结结巴巴的说，“他说可以保证我上研究生，你也知道，我成绩不怎么好。我当时只是给他了地址，没有想到……”在我的审视下，小萍也低下头了，我却忽然的觉得这样的审视有些可笑，在我已经成了一个叫嘟嘟的孩子的母亲的时候。
　　当天夜里，我带着儿子离开了S城。临走前，我给孙铭和杨小萍各写了一封长信，在信里，我告诉他们，我真心祝他们可以幸福快乐，还有，我已经给儿子取好名字了，就叫方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