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帆东望海天昏》峭帆东望J

17、彼岸无涯 突

　　突然，四周的灯光同时熄灭，楼上楼下一片喧哗，每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慕屿也是一惊，感觉自己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样，突然感觉手上一暖，原来是陆离亭抓住了她的手，又听陆离亭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事，看楼下。”
　　慕屿向楼下看去，只见舞台一侧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烛火，一个婀娜的身影正站在烛火边，蜡烛渐渐地一盏一盏的点亮，形成一条明亮的火线，这个人也随着点亮的烛火款款走到舞台中央。
　　四周一片寂静，喧闹的人声从第一盏烛火的亮起便戛然而止。直到这个人走至中央，四周刚刚熄灭的烛火突然点亮，人们全都一时无法适应炫目的光亮，闭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睁开，这才看清了在舞台中央站着的这个穿着一身火红的艳丽女子。
　　仅用艳丽其实是无法形容的，那眼角上挑的凤目睥睨一切，水润的唇嘴角微挑，尖尖的下颏在烛光中染上一层金色，如此的妖艳魅惑。
　　一阵婉转连绵的琴声响起，女子轻移莲步，随着琴声忽而转身襟飘带舞，忽而举臂灵动摇曳，忽而抬头顾盼生姿。众人迷醉在这绝美的舞姿之中，直到琴声渐消，也只是盯着台上的女子怔怔发呆。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慕屿轻声吟诵。
　　慕屿的声音很小，但是那台上的女子似是听到了一般，抬头向慕屿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这个女子便垂下双眸，微微一行礼，魅惑的声音传进自在楼内正在发呆的每个人的耳中：“小女子彼岸，感谢各位光临自在楼。”
　　原来她就是彼岸，怪不得钱庄掌柜那样吹嘘，果真令人惊艳。慕屿想到此处，一时兴起将自己的花灯提起，跃下二楼落到台上，向彼岸一笑，将花灯摆放在彼岸的面前。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看着慕屿，慕屿有些疑惑，不就是因为欣赏这个叫彼岸的女子所以送个花灯而已吗，为什么这些人这样惊讶的看着自己？
　　只见彼岸先是打量了男装扮相的慕屿一番，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兔子花灯，随即一笑，提起了面前的花灯。
　　台下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对着台上的慕屿怒目相向。慕屿一时怔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彼岸一手提着花灯，另一只手伸向慕屿，似是想要慕屿牵住。慕屿挑眉一笑，上前拉住了彼岸的手，随着彼岸走下台去。

　　彼岸拉着慕屿出了自在楼，向内院走去。慕屿越发感觉有趣起来，她倒要看看这个彼岸想要做什么。突然人影一闪，一把折扇敲向彼岸拉着慕屿的手，彼岸一个转身躲过，但是慕屿也被拉开。
　　陆离亭将慕屿护在身后，说道：“彼岸姑娘，不知要带在下的朋友哪里？”
　　彼岸向陆离亭一笑，“那位公子送小女子的花灯我已经接受了，自然要履行我的承诺了。”
　　陆离亭一皱眉，“什么承诺？”
　　彼岸扑哧一笑，“看来你们是外地人。我彼岸从跨进风尘那天开始便有个规矩，每年的花灯会我会献舞一曲，接受谁的花灯便会与谁共度一夜。如今已是三年，我今夜是第一次接受花灯哦。”
　　这时一直被陆离亭拦在身后的慕屿探头出来，睁大眼睛说道：“共度一夜？真的吗？”
　　陆离亭气得用扇子敲了一下慕屿探出的脑袋，一个女孩子怎么什么都说。
　　慕屿不满的揉了揉脑袋，瞥了陆离亭一眼，说道：“师兄你可不许和我争彼岸哦。”
　　见陆离亭脸色一变，慕屿连忙又说道：“师兄你知道为什么彼岸姑娘会挑中我吗？”
　　说罢便一伸手，轻轻抬起彼岸的下颏，摸着她那细滑的肌肤，笑道：“她是想利用我来脱身呢，对吧？早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的彼岸姑娘。”
　　彼岸就势倚在慕屿身上，媚笑道：“你可比你师兄聪明多了，对吧？慕姑娘，陆大公子。”
　　“彼岸真是厉害，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慕屿说道。
　　“参加赏琴大会的陆大公子身边的神秘女子，谁能不感兴趣呢？”彼岸娇声说道。
　　“哦？原来我已经这样有名了？”慕屿一笑。
　　“是呀！彼岸慕名已久呢。”彼岸娇笑。
　　陆离亭看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感觉特别的别扭，但是又不拉开慕屿，只得在一旁连声咳嗽。
　　彼岸娇媚的笑了笑，站直了身子，对慕屿说道：“刚刚多谢慕姑娘帮忙，每年花灯会都会有很多人来烦我，今日正巧碰上了慕姑娘，才想了这么个脱身之计。只是做戏要做全，不知慕姑娘能否在我房内坐上一会儿，陆大公子，不知可否同意？”
　　陆离亭听了彼岸的话就是一皱眉，这个彼岸来历不明，若要慕屿在她房中呆上一会儿怕有不妥，可是拒绝的话还未出口，那边慕屿却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师兄，那我就去坐坐好了。”慕屿说道。
　　“那我在这里等你。”陆离亭怎么可能放心让慕屿一人在这儿，索性自己就守在外面好了。
　　彼岸捂嘴笑道：“陆大公子住这儿都没问题的，不知陆大公子需不需要人陪啊？我这儿的姑娘若是知道陆大公子光临我们自在楼，不知得多么高兴呢！”
　　陆离亭虽然自幼就闯荡江湖，可是却从未进过妓院，也未见过彼岸这样说话毫无遮拦的女子，听了彼岸的话，才想起自在楼可不就是妓院吗，不由得脸上发烧，白皙的脸瞬间有些红，幸好夜色正浓，在夜色的掩护下看不清楚。
　　“彼岸姑娘，我师兄可是正人君子，不要拿他开玩笑哦！”慕屿在一旁说道，然后又趴在陆离亭耳边用三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过师兄，你可真的要小心一些啊。”
　　慕屿和彼岸两人都笑出了声，陆离亭气得瞪了慕屿一眼，可又对自己这个师妹无可奈何。

　　彼岸的房间在一个独立的小院中，院内还种了一棵柳树，垂柳依依。房内摆设极为简单，根本不像一个烟花女子的房间。
　　慕屿和彼岸相对坐在桌旁品着茶，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茶杯见底，还是不发一言。彼岸毫无掩饰的仔细打量着对面的慕屿，最近江湖上传闻消失了两年的陆家庄大公子陆离亭突然出现在琴韵山庄赏琴大会之上，身边跟着个极其神秘的女子，这个叫慕屿的女子极为冷漠，也很少说话，可是陆离亭对她却极其关心，尤其是神秘的七星楼主沈七星对这个女子也是另眼相看，所以引起了江湖人的极大的兴趣，只是无论怎样查都无法得知她的来历。彼岸查到的也只是两人是在萧山附近出现的。
　　自从陆离亭和慕屿一进富贵镇彼岸便知道了，彼岸对这两人本没有什么兴趣，唯一在意的便是两人曾在萧山附近出现，这与她想找的另一个人出现的方位极近，正巧慕屿将花灯送与她，她便顺水推舟将慕屿邀来。
　　“慕姑娘，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坦言相告。”彼岸终于坐不住了，便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慕屿挑着嘴角了然一笑，“不知所问何事？”
　　彼岸抿了抿红唇，说道：“不知慕姑娘是否认识无心老人萧若谷？”
　　“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慕屿淡淡的问道。
　　彼岸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暗影，徐徐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中了毒，找了无数的名医都没有办法，我想这天下只有无心老人才能救他了，但是无心老人行踪不定，没人知道他隐居在何处，我派人多方寻找，才发现无心老人似是在萧山附近出现过，慕姑娘和陆大公子也是从萧山附近开始出现的，不知你们是否认识无心老人？若是认识，请慕姑娘告知彼岸，彼岸定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慕屿借着烛光盯着彼岸的眼睛看了良久，此时彼岸的目光丝毫没有刚刚舞台之上的魅惑，反而有一丝恳求，一丝期盼。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慕屿却是真的相信彼岸说的话。因为每当彼岸提起她的那个朋友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柔情，可见彼岸对那人用情之深。
　　慕屿知道事关重大，师父不喜欢再问俗世，不想再卷入江湖是非之中，但是慕屿又真的想帮帮彼岸，便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无心老人隐居之处，但是我师兄陆离亭还会些医术，不如让我师兄先诊治一下，如何？”
　　彼岸氤氲的双眸突然亮了，抓住慕屿的手说道：“陆大公子也会医术？那可否现在就请陆大公子去看看我的朋友？”
　　虽然此时天色已晚，但是慕屿见彼岸这样激动，便点头同意。
　　陆离亭正在院外等候，听了慕屿的话，陆离亭便跟随者彼岸到了极偏远的一个小院之中。
　　推门进了屋内，彼岸点起灯烛，慕屿和陆离亭这才看清在一边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这人虽然已经骨瘦如柴，但是仍可看出其清俊的容貌，此人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陆离亭掀开锦被，将手放在这个人的手腕上诊脉。慕屿虽是无心老人的徒弟，但是因为对药味的反感，却是对医术丝毫不懂，但是一见此人，便看出来这人中毒之深，恐怕已经昏迷很久了。
　　彼岸站在一旁紧紧盯着陆离亭的脸色，生怕会看到和其他大夫同样的表情。
　　陆离亭收回手，问道：“他中毒至少四年了吧？”
　　彼岸点头，“确实已经四年多了，陆大公子，他还有救吗？”
　　陆离亭皱眉说道：“他中的毒叫忘忧散，我记得曾在一本书上见过，中毒之人会一直昏迷不醒，对外界不会有任何感知，在睡梦中死去，所以才取名忘忧散。根据中毒之人的体质不同能活的时间也不同。”
　　陆离亭看了彼岸一眼，又说道：“但是，忘忧散的效用最多只会持续五年，五年之后……”
　　陆离亭说到此处顿了顿，“五年之后中毒之人再无可救。”
　　彼岸听了陆离亭的话，身子一晃，似要倒地，慕屿连忙扶住了她。彼岸颤抖着问道：“那这忘忧散可能解？”
　　陆离亭叹气道：“中了忘忧散七天之内可解，之后便药石无用了。”
　　彼岸呆呆的看着床上昏迷的男子，一动不动。慕屿不想再呆在这样悲哀的气氛中了，便和陆离亭默默出了屋子，轻轻关上房门，两人慢慢走回陆家钱庄。
　　只是他们没有看到，在他们离开后，一个人又推开门进了屋内。

　　现在已到子时左右，街上无人，只有满目的花灯挂在街头。
　　“那个人真的只有半年的寿命了吗？”慕屿轻声问道。
　　“嗯。那个彼岸一定找了很多名医，才将他的命延长至今日，可是最多也只有半年了。”
　　慕屿感觉心中很压抑，仿佛有一口浊气停在胸口，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听陆离亭有说道：“五年，一个人可以这样照顾一个人五年，说实话，我对这个彼岸倒是有些佩服了。”
　　“五年。”慕屿重复道，“五年，五年……”
　　陆离亭见慕屿一直重复着，又见她神情悲哀，整个人似是笼罩在一片悲哀之中，绝望，这是此时唯一能在慕屿眼中读出的词语。陆离亭心中一惊，慕屿究竟经历过什么会让她对这个“五年”这样介怀。又见慕屿两手交叠，紧紧攥住手上的那枚黑戒，又是这样，每当慕屿露出这样绝望的神情，必定会抚摸着那枚黑戒。
　　陆离亭突然停住脚步，低声道：“慕屿……”
　　慕屿一愣，陆离亭的眼眸在夜色中晦暗沉寂，从未见过一直温文尔雅的师兄有这样悲哀的眼神。
　　“大公子！大公子……”
　　远处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压抑的气氛。那人跑到陆离亭面前，喘着粗气说道：“大公子，终…终于找到你了。出…出事了，掌柜的让我们来找您，您快回钱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