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打从这个男人来医院的第一天起，洛洛就注意到他。
很俊美的男人，有一头灿金的碎发，眼睛湛蓝似澄澈的天空。五官说不出的清俊淡然，身材笔直修长，穿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打一根样式简单的灰色领带，踏一双不染一尘的黑色皮鞋。
很特别的男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在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旁边的护士室便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猜测这个男人是哪个科的，住哪间病房，并且臆想著自己可以有缘接触到他，哪怕是端茶倒水，照顾起居，对象是个如此俊美的年轻男人，再苦再累也都毫无怨言。
洛洛却发现，这个男人嘴唇青紫，面色发白，显然是心脏出了问题。
果然，结果公布，这个名叫Sanji的男人真的被安排住进了心脏监护病房，位於11楼的32号，巧的很，正是洛洛所负责的区域。
护士们羡慕得眼圈都红了，洛洛能够和这个男人近距离接触，可以和他说话谈心，不好说，一场患难见真情的恋爱就这样完成跨世纪的飞跃。
洛洛不以为然，她只想尽职尽责照顾好自己的每一个病人。让他们在痛苦中感受到温暖。所以当她拿著记录本站在Sanji的床边时，她确信自己面带微笑的原因，只是为了鼓励这个沈默的男人打起精神。
「Sanji先生，是吧。」
洛洛用她弯弯的眼和蔼地注视面前的金发男人，纤细的手指握著笔在纸上转了一圈，抬起来。
「是，这位美丽的小姐是？」金发男人的声音低沈好听，蓝色的疏影落进洛洛的眼里，令她心头不由一颤。再加上以「美丽」措辞，更令她有些不知所回。
「我叫苏洛，你可以叫我苏护士。」强迫自己收回散乱的心智，洛洛挺直身体，绽放一个柔和的笑容。
「还是叫你洛洛酱吧，这样显得亲切一些。」
Sanji笑了，洛洛认真地盯著他的笑容，觉得他笑得真是好看极了。削薄的嘴角轻微上弯，蓝眸眯起来仿佛洒出了细碎的星光，挺秀的轮廓说不出的优雅。即使是大红大紫的偶像剧明星与他相比，神韵也要逊上三分。
洛洛正看得出神，却见金发男人低头，从衣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了打火机方要点燃，洛洛无声地张了张嘴，急忙夺过他手里的香烟。
「医院里禁止吸烟。」她说，半响又补充，「况且，抽烟会加重病情的。」
「这样啊。」Sanji尴尬地笑了笑，擎在半空中的手悻悻收回。他把烟盒与打火机一并丢入一旁的垃圾桶，摊开空掉的手，对洛洛说：「听你的。」
洛洛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除了有好看的外表，还有一颗温和的心。
所以当一起值班的护士冲进来大喊「不好了你负责的那个1132的病人正在发狂」时，洛洛其实根本就不相信那样一个优雅绅士的男人会和其他想不开的病人一样，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剧目。
「啊？你说什麽？」
「快去吧！那病人力气大好像还会两招，一会该把整个住院部拆了！」
经过那个护士的再三催促，洛洛总算回过神，急忙带著镇静剂跑去1132。刚到门口，一把椅子横空飞出来，砸在墙上粉身碎骨，木制的椅子腿可怜兮兮地顺著墙根滑下。这个突变，令在场的洛洛和另一个负责的护士惊得三魂飞掉两魂，洛洛还算比较镇定，随即冷静地上前观察情况，不比另个护士只懂张嘴尖叫。
没走几步，有怒骂声飙出来。
「妈的！告诉你们这群混蛋！老子不会让你们碰臭老头一个子！你们他妈的死了这条心吧！」
是Sanji的声音，夹杂著烈焰的怒气，声音却十分低沈，他吼完这句，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站不稳，只好把握著还算完好的桌角，弓起身体，发丝下裸露出的寸缕皮肤涨得潮红。洛洛见状，急忙拿著急救的药物跑过去，Sanji看见她，只是摇摇头，示意没事。紧接著，抓起电话又开始吼起来。
「你们这群混蛋听好了！我──Sanji──绝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
这句话说完，Sanji收了线，并把手机摔在床上。由於他刚才的情绪过於激动，现在的身体状况显得很不好。脸色惨白，汗水几乎把衬衫泡软。嘴唇绀紫，似乎是发病的前兆。洛洛忙对他做紧急处理，并把他扶去床上躺好。
「谢谢。」
Sanji对洛洛露出苍白无力的笑容。
看著金发男人这副虚弱的样子，洛洛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狠狠地揪起。也不忍心出言再责怪他什麽，只是唉声叹了句：「你呀……」
Sanji对他抱以歉意的笑。
那次的损失并不严重，只是报销了两把椅子，还有数个玻璃杯。这些钱Sanji在隔天已经全数交给洛洛，并向她郑重致歉。其实洛洛并没有怪他，相反，那天金发男人反常的举动倒触发她内心的困惑。究竟是什麽事能够使得一个心脏病患者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大动肝火？
答案没有因为时光的推移而水落石出，反倒是一个个不解之谜接踵而至。
洛洛曾认真地观察过Sanji的作息，标准的日升而起，日落而息，即使哪天阴天下雨没有太阳，他也能准确把握时间，简直被闹锺还要灵。这样有规律的作息时间其实对病情的控制和治疗是有极大的好处。尽管每天早七点晚十点固定查房，仍有许多病人没有按照要求规定。自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Sanji在早睡早起方面做得非常完美。
除去几件事来说，Sanji是个很安静的病人，然而被刨除的问题，正是他病情急剧恶化的症结所在。
比如说，他吸烟成癖，一旦没有人注意，他便会一根一根抽个不停。开始时洛洛以为他的自律能力比一般病人好太多，自从撞见他不但抽烟，自带的便携烟灰缸内的烟头更是堆积如山时，洛洛便养成一个习惯。每次不管什麽原因，只要路过1132病房，她都会推门进去瞅一眼，几次撞见Sanji吸烟苦口婆心地教育一番後，他的烟瘾才有所收敛。
另一个问题，心脏监护病房本没有网线，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个无线网卡。经常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摆，弹指如飞就开始在键盘上敲字。对於心脏病患者来说，长时间的劳累会增加心脏的负担，更何况Sanji的姿势怪异，由於桌子与床隔一段距离，高度也并不舒适，他盘著腿坐在床上，一上就是数个小时。洛洛曾经就这个问题找他认真地谈过，他却说：「网，现在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听了这句话，洛洛心里奇怪地涌起一层悲伤。细想起来，自入院到现在，从来没见过有人来探望Sanji。别的病房经常是每逢双休日探病的人爆满，欢声笑语回荡在整条走廊。每每这时，金发男人就会比平时更加沈默。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病房那幸福的一家三口时，遗落在地上和细碎阳光重叠的，是点点落寞。
他大概没有亲人，好像也没有朋友。罹患了这麽严重的病，还要承担这麽深沈的孤单，真的是件很让人心疼的事。
洛洛有时会买一大堆橘子，坐在Sanji的旁边剥给他吃。
她也渐渐发现，Sanji嘴边好看的笑容，其实是强撑起来的。
洛洛会干脆地想，把闺中密友介绍给他吧，这麽优秀的男人，应该有个优秀的女人来爱啊。
但提到有个女孩想要认识他的时候，被他摇头婉拒了。
「为什麽？」洛洛感到疑惑，现在这种时候，不是最需要有人来关心吗？
Sanji笑了，面容竟带有苦涩之意。
「我不能耽误人家。」
他说。
洛洛感到很难过，但她不知道该怎样帮助Sanji。
好在他有网络，也经常看他发手机短信。在某个虚幻的世界里，应该有他惦念的人吧。
不久，Sanji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情况十分不乐观。
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而且还是最难治疗的心脏畸形。依现在的医学水平，换心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要找到合适的器官源，合适的医院进行手术，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何况换心手术，需要承担的风险无从估量。术後的并发症，很多很多不可预知的事，成为决定是否手术的根本阻碍。巨额的手术费，即使院方愿意减免一部分，Sanji还是摇头说负担不起。
洛洛在旁边看得很心痛。想说发动全院的护士医生为他捐款，又深稔金发男人的脾性，这样做无疑是践踏他的自尊。
Sanji有很高傲的自尊，即使被病痛折磨得汗如溪水般向下滑，被折磨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也绝对会忍著不吭一声。好几次换床单时，洛洛都发现上面有指甲划破的痕迹，边缘处被揪得皱皱巴巴。问到Sanji，他又回答得云淡风轻。洛洛知道这个男人有一股傲雪清姿，就是那种怎麽打击都不会倒下的人。
她想错了。人终究还是肉身，就算有金刚铁骨的心力和毅力，持久的上网，手机，戒不掉的烟，还是恶化了Sanji的病情。
这天上午，Sanji的面色不太好。也许他预感到了什麽，把手机交给洛洛，告诉她如果一会有人来短信，就回复他我很好，没事。洛洛开始并不明白Sanji为什麽突然交代这件事情，直到他躺在床上喘息困难，才终於清楚缘由。
他知道他的病情恶化，随时都可能引发猝死，是不想网上的那个牵挂担心吗？
医生迅速集结成专家小组把小小的监护病房挤个水泄不通，他们拿起听诊器心电图强心剂为Sanji急救。病房里所有的程序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却安静得可怕。洛洛越过一名医生的肩膀望著那张这些天来再熟悉不过的俊美面孔，现在那的颜色就如死灰一般毫无生气，Sanji的头侧歪著，泛紫的唇微张，似乎在艰难地挽回流逝的生命力。
洛洛不忍心再看，除了递送急救用品，她把脸别过去，盯著桌子上一只青瓷的花瓶。那里的花几近枯萎，像洗褪了色一样，枝叶紧缩，就算根部一如既往扎入水里，也无法再吸收必要的养分了。
花如此脆弱，人又何尝不是。洛洛不知道Sanji的命运会如何，不过至少，他现在正在和死神抗争，所以，她也不能对他失去信心。
这样想著，洛洛重新把视线定格在金发男人身上。经过医生的抢救，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心电图显示也趋於正常。她松了一口气，正这时，兜里的Sanji交给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吓了她一跳。
离她最近的医生用责怪的眼神剜了她一下，她立即颌首表示抱歉，将急救用品交到新来的一个护士手中，侧身挤出病房。
来到阳光比较充足的窗台前，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翻开银色的盖子。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大大的白色信封，下面有发件人的名字。
绿藻头。
绿藻头？这是什麽名字？有人姓绿吗？洛洛奇怪地咬著手指，又转念一想，大概是绰号吧。
她点开查看键，短讯里只是简要的几个字。
喂，情况如何。
洛洛按了回复，依言快速地输入几个字，点了发送。
看到代表正在发送的小箭头消失，洛洛刚要阖了盖子，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
仍然是「绿藻头」发来的，这次的内容更短，只有三个字。
本尊呢？
洛洛感到疑惑，不明白这个人为什麽会发现她不是Sanji，翻开发件记录一看，恨不得时间可以倒退好立即跑去手机公司把那条短信收回来。
原来一著急一匆忙，她发过去的信息是：
他很好，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