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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别和相识 ...

  •   今天是平安夜。宿舍里大半的女工都出去玩儿了,余下的几个也早早睡下,以缓解长年累月大劳动量带来的倦意。
      我来这工厂做工快三年,除了手上的老茧,什么都没有得到,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除了那些被茧子包裹的地方,其余的关节都冻得通红,起初还觉得麻痒,但时间久了,便不再知觉。我原以为我对于配件厂上班这件事也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三年就这么过来了,但今天,当我把车间主任狗血喷头的骂了一通之后,我发现,原来我还活着。
      我叫王九兰,一听名字便知道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乡下丫头。我十六岁初中毕业就离家外出打工,做过车间工,做过服务员,做过洗头妹……除了夜总会小姐,一个年轻漂亮,没有文化的年轻女孩能做的工作我差不多都做过了。而现在,当我愤然拒绝了想要和我“意思意思”的车间主任之后,我离结束这份工作的时日也不远了。关于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我还没有想好,但眼下,这空空荡荡的宿舍楼,是我绝对不会放过的机会。
      别看这群女孩子钱包里都没什么钱,但对数目却清楚的很,小到几块几毛,都记得一丝不差。所以,除非有特别好的机会,我很少在周围的人中间下手。但今天,既然我要走了,既然车间主任跟我说“你就没有董心萍懂事”,我又何必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董心萍是另一个挺有姿色的姑娘,比我年轻两岁,人不但尖刻,而且傻气,她被车间主任白白占了便宜,还自己为高人一等,对大家伙儿都颐指气使。对这件事,我原只想送她一句活该,但事到如今,倒底不如顺她一点钱财来得实惠。
      我蹑手蹑脚的去了楼下的宿舍。其实蹑手蹑脚也不必,待在宿舍的人除了睡觉也做不得别的什么,不会有人注意到王九兰潜到了董心萍的宿舍,就算真的有人注意到了,她们也不会不知趣的卷入这样的是非了,谁不知道呢?倘若这样的事被厂里知道了,但凡卷入的人,不管是行窃者还是目击人,大抵是逃不了被开除的命运的。虽然这样想,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这也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我十七岁做洗头妹时,有一回偷客人的钱便被捉了,那一次我几乎被打得半死,没钱住院,在出租屋躺了三个月才好。从那以后,我再做这样的勾当,便格外小心起来,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被捉过了。
      一楼的走廊静悄悄的,看门的大婶为了省些电费,只留下中间的一盏灯,正好照着董心萍的宿舍。我四下张望着,确定没有人,便取下头上的发卡,一拧,便成了一把开锁的小钥匙。宿舍里装的都是最破烂不过的锁,以我的技术,才捅了一下,门便开了。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两套上下铺的铁床,上头散乱的堆放着未洗的毛衣和袜子;靠窗户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椅是那种类似小学教室的课桌椅,不知从哪被淘换来,上头还留着小学生无聊时写的“代表正义,消灭你”。我知道这桌椅通常只是个摆设,女工们一天上工十多个小时,一回来都累的半死,谁不是早早躺下睡觉。她们的屋子里看来通风不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泡面的味道。这些判断在我开门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如果窃贼是个正当职业,那么我一定也能拿个劳动模范什么的。
      闲话少说,虽然我现在做这事的时候一点不会紧张,但时间越长,危险也越大,还是速战速决来的保靠。女工们存放钱物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以为上了锁的抽屉安全,殊不知,当每个人都存了这样的念头,安全的地方反而危险。抽屉上的小锁头,轻轻一扭就开了,押在抽屉最底层的有一个信封,模上去起码有两千块钱的厚度,我心里一阵欣喜,今天的事进行的出奇的顺利,我推出去,却猛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吓了个半死,虽然天气冷的够呛,但我还是感到额头上渗出汗来,我慢慢回头,同时在脑子里拼命思索解释的理由。
      “田野。”原来是田野,我松一口气。
      “九兰,你在这干什么?”田野向我走过来。我随手将门关了,对他嫣然一笑。
      田野是我的同乡,虽然我家在省里的最北边,他家在最南边,但户口上写的同一个籍贯,还是让我和田野亲近了不少。田野和我同龄,但他直到高中毕业才出来打工,据他说当年他考上了大学,但家里没有钱,所以不得已才跑出来打工的。我对这样夸耀自己的话向来将信将疑,但于田野,我是相信的。一来他这人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老实孩子,对谁都掏心掏肺,单纯的甚至可以说有点傻;二来田野在厂里也常常读书,工厂里有个小图书室,名义上虽然是鼓励员工不断充实自己学习自己,但如我们这样的一群人,除却干活忙得没有时间,对读书上学这样的事情向来也是不感冒的,因而从不会光顾图书室这样的地方,唯独一个田野,竟是嗜书如命,人送外号,“田呆子”。
      虽然被人发现是不幸,但这发现我的人是田野却是万幸,田野为人三分傻气,要糊弄过他,并不是难事。
      “我找人来的。”我说。
      “九兰,我要走了。”
      “什么?”
      “我要去北京了。我们还年轻,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呆一辈子。”
      田野躲在厚镜片下面的眼睛里射出向往的光,直直打在我的脸上。田野,他绝不像常人想象的那样,真的是个呆子。
      “什么时候走?”
      “今天夜里。”
      “今天?!”
      “九兰,你也要走的。”
      “我?”
      “你和他们不一样,不会甘心待在这里一辈子。”
      “我的事,你又知道了。”听田野这么说,我有些恼了,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他说的一点都不差。我早就不甘心做个小小的车间女工一辈子,但家里许多事的牵绊,却让我的每一个决定都举足轻重。
      “那么,你保重吧。”
      田野另一个让我惊异的地方,便是他的脾气,别人挖苦他讽刺他,他不恼,厂里领导批评他欺负他,他也不气,虽然面子上这些我都能做到,但我心里早就问候过那人祖宗十八代了,倒是不比田野,是真的不气不恼。
      “你现在就走了?”
      “行李已经在门外了,我这里没有什么朋友,跟你来道个别,就安心了。”
      “一路顺风。”我不知该说什么,于是选了这句最平常的话。
      “九兰,再见。”
      最后我和他握了握手。真是个奇怪的举动,几年后我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真是傻透了,但当时的我,脑子里仍是老农村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一套,因而并不好意思跟田野拥抱作别。于是我们只握了握手,田野便走了。
      第二天,田野畏罪潜逃的消息传遍了全厂。我拿走的那个信封里不多不少正是两千块钱,是混帐车间主任几天前刚刚给董心萍,她当晚回来发现了抽屉被撬卡,就闹到了厂里。结果第二天,大家发现田野竟然不辞而别。我也没有料到田野的离开竟然是悄悄的,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走,但不懂他为何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于是,田野的不告而别和董心萍的失窃被联系到了一起,田野便成了一个畏罪潜逃的小偷。
      作为嫌疑人,我被叫去问了话,因为厂里一直有些关于我和田野的风言风语。问话的正是车间主任本人,我只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道,车间主任倒也无可奈何。最终,他给了我一份开除通知。其实昨天骂他的时候,我就已经料到这一天了,董心萍的事不过是加速了这天的到来。也罢,既然迟早要走,迟不如早,何况,我手上还握着新鲜的两千块钱,也算抵偿了我突然离职带来的损失。
      回到宿舍,我果断的开始收拾行李,同寝的几个小姐妹开始帮着我骂该死的车间主任,我笑笑,真是奇怪,现在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只有轻松。拎着旅行袋走出这地方的时候,我满心都是愉快。
      去你妈的。
      眼下一切又没了着落,我习惯了这样的飘忽不定,也不着急,决定先去邮局一趟,将昨夜的收获一半寄给乡下的爹妈,一半寄给在省城上大学的弟弟。年底的关系,邮局的人又多,我排在队伍的末尾,前面有差不多十个人。因为无聊,我开始研究起我前面的男人,黑色皮夹克,是真皮的,一看就不少钱;下身是牛仔裤,普通的水洗蓝,但不是老鼠街那种廉价货,虽然我不认识牌子,但东西好坏还是一眼就看得出。他身高大约一米八十左右,和我弟弟差不多高。看样子他是个有钱人,但和一般的有钱人似乎又不一样,比如说,他亲自排在队伍的末尾邮寄东西。
      我盯着他的背影,想象着他的脸会是什么样子的,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我来不及收回目光,索性继续以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看着他。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又回过头去了。
      是个帅哥,只是目光冷森森的,看得我有些不舒服。我忽然对这人的来历好奇起来了。
      “就这个?”
      “是。”
      “二十一。”
      轮到我前面的那个男人时,我仔细的听着他和收件员的对话,虽然他只说了一个“是”字,但这个字也让我对他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男人很快填好了邮寄单,走出去的时候,他用余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脚步却一刻不停。因为我有两份邮单要填,时间便久了一些,后头一个中年妇女嘴里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发起了牢骚,我走出去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的厚嘴唇立刻闭上了。
      每回完成汇款,我便如完成一件十分庄严的工程一般,心里对自己是敬畏的。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能替爹妈弟弟解决生计问题,那就不枉我王九兰在外头吃苦受累。
      “我看见了,就是你!”
      我正想着的时候,发现远处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我本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但我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刚刚排队在我前面的男人,于是我走了过去。
      很快,我就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我遇上的竟是一个同行。这男人虽然手上功夫不成,但演技实在很好,任凭失主口水横飞的指责,他只摊开了双手一脸无辜的笑着。
      “你别跟我耍横,告诉你,我现在就报警。”
      “你没证据,何必。”
      “没证据?我亲手拿住的你小子,你还抵赖。”
      “认错人了而已。”
      “认错人!胡说,你就是个小偷,穿得再人模狗样的也是个贼。大伙说,是不是……”
      “小军,你在这儿啊,找你好半天。”我突然从人群的后排挤进去,进去挽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你是谁,同伙儿。”
      “哎哎哎,你怎么说话呢,”我母亲跟人家骂街的时候常常用的就是这句开场白,“这是我男人,你说谁是小偷。”
      “就是他,我亲手抓的。”
      “你别乱破脏水,我们俩口子出来玩儿的,谁稀罕你那两个臭钱。”
      “妈的穷鬼,我看你们就是缺钱。”
      “只有狗眼看人低。”
      “你说谁是狗。”
      “谁长狗眼谁是狗。”
      “你……”男人举手便要打我。
      “哎呦,小军,我肚子疼……孩子……我们的孩子……”我当然没有怀孕,只是适时的感到了一阵痛经。
      “小丽,怎么样……我老婆怀孕了。如果要报警,麻烦你先打120.”
      “打什么120,你别装。”
      “要是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要负责到底。”那男人一脸严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丽,怎么样?”
      “我……我……算你们走运。”

      “走了。”男人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我起来,觉得很好玩。
      “你真爱管闲事。”男人未谢我,但眼里是有谢意的。
      “你真的是小偷,是不是?”
      “不是。”男人回答的十分笃定。“可我知道你是。”
      “我?开什么玩笑。”
      “我说错了吗?”
      我慌了,虽然他没有证据,但他说话的口吻,那种十拿九稳的态度让我心里打鼓。
      “不是。”
      “好啦,我承认我是,这样你也敢承认了。”男人不待我借口,接着说道,“我叫聂功川,是真名。”
      “我叫……王九兰,也是真名。”
      “叫你九兰,可以吧。你这是刚来,还是准备走。”他看着我手里的行李,问我。
      “都不是,我被开除了。”我一笑。
      “因为行窃?”
      我摇摇头道,“我骂了车间主任。”
      聂功川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我想这是疯狂的一天,所以并没有拒绝。从工厂被开除这件事其实是一件小事,但当它真的发生了,带给我的许多影响确实不曾预料的。
      在一家小面馆,我将这两天的事说给他听了,当然,当事人的姓名是隐去的。
      说完了我的故事,我问他。
      “你似乎是个老手。”
      “何以见得?”
      “很冷静。”
      “不嘲笑我这样轻易的就失手么?”
      我想想,刚刚那个男人实在不像精明的样子,比起我眼前的人来更是差了一大截,按常理,他的确不该失手,除非……
      “你下套!”
      聂功川笑道,“你真的是个聪明女人。”
      我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帮你,原来是糊涂做了东郭先生。”
      “别生气。”聂功川不急,拉着我袖子说,“只是试一试罢了。绝不会让你有危险。”
      “我气你骗人。”
      “那么,我道歉。”聂功川看着我,他真是个帅哥,如假包换。我马上心软了。
      “你到底要什么呢?”
      “九兰,我缺个伙伴,你来做好不好?”
      “做什么?”
      “当然不是在流水线上组装零件。”
      做贼?当然,我原本就是一个贼,只不过过去是在某些正当职业掩饰下的兼职。
      “为何选中我?”
      “你是个好人。”
      我嗤笑,“做我们这一行,还会有好人呢。”
      “不答应么?”
      我觉得这是另一个陷阱,我想试一试他,于是说“我不答应。”
      聂功川一笑,忽然起身说,“那么再见了。”
      “哎……”这回轮到我着急了,“你真的走?”
      “伙伴的头一条,是以诚相待。可你不肯和我说真话。”
      “那你也骗了我。”
      聂功川笑道,“那么我们扯平了,现在成交?”
      “一言为定。”王九兰终于服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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