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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一 ...

  •   1996年5月14日,是个很美的春天,聂功川记得,巷子里的大柳树小柳树全都挂了絮,满满当当的飘在空气里,仿佛他自己个儿也跟着飘起来了一样。下午三点的太阳照下来,暖烘烘的,那么暖,像是一张被子,聂功川盖着阳光的被子躺在柳絮丛里,以为自己就要睡着了。
      那声尖叫是妈妈的,聂功川听惯了妈妈这样嘶声力竭的大喊,无外乎爸爸又喝醉了,又赌钱了,或者又旷工了,可是这一次,他错了,妈妈叫喊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人临死之前的那种恐惧,这成了他从妈妈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妈妈死了,那时候妈妈仿佛正准备给他包饺子吃,半盆子面粉洒在地下,把从母亲脑袋里流出的血液衬得特别好看,一旁父亲呆呆的坐着,酒终于醒了,警察来带走父亲之后,聂功川也明白了,从此以后,他是个孤儿了。
      真奇怪,聂功川一点儿没有害怕,目睹父亲在警察的簇拥下越走越小的那个背影,聂功川又一次在阳光里陶醉了,他好久没有这么这么的快乐了。
      丧事是在邻居的帮助下完成的,他就机械的照着他们的要求去做了,他唯一记得的是许多个女人晃在他眼前的那些干枯的,发黄的,长茧子的手,晃的他眼睛都发痛了,他真庆幸,母亲这么早就去了,不用把自己的双手也熬成这个样子。
      在葬礼上,邻居们都哭了,他却没有哭,他们明明知道,母亲常年累月的受父亲虐待,离婚离不成,日子又过不好,现在,父亲终于放掉母亲,让她可以安然的睡上长长的一觉了,这是件多么美好的事,他们为什么要哭呢?他终于触怒了那些手了,他们本期许着聂功川在自己张开的怀抱里哭上一场的,结果,这可怜的孩子连一滴眼泪也不肯流,他们摇摇头走开了,并不十分的避讳的说,“这孩子准和他爸一个样儿,没有良心的。”
      那所小房子卖掉了,奶奶把聂功川和钱一起拿到自己那儿去。
      他的童年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奶奶似乎带他去看过爸爸一次,这是聂功川记忆中的最和善的一个父亲,他已经把自己的日子经营的这样糟糕了,无期徒刑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极大的解脱,从此可以摆脱妻子,摆脱儿子,最要紧的,摆脱自己,因而他的心情也是难得的好。奶奶似乎还是哭了一下的,不知道是因为儿子的离去还是孙子的到来,但聂功川记得奶奶是哭过的,她一哭,就要用口来呼吸,由于常年患胃病,嘴里的不好闻的气息就一股脑儿泄在聂功川周围了。
      到奶奶死地时候,聂功川已经足够大了,把奶奶房子里的东西卖一卖,他将丧事做的很好。弄完了这些,聂功川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到,奶奶也选择在春天里死是很好的,万物复苏的时侯,大家的心绪都会很好,所以,哪怕死掉,也不会引起太多的悲伤。唯独可惜的,还有两三天,奶奶就可以领到这个月的退休金了,她本来该再坚持一下,起码给她的孙子留下一笔钱再走开。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看守所,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怎么悲伤,父子两人平平静静的聊了一下老人的死,然后父亲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准备怎么办?怎么办么?聂功川也想过,他不知道一个刚刚中学毕业的男孩能怎么办,唯一确定的只有一定不让自己挨饿。父亲看他沉默了,也就不再追问,他是懒得给孩子想一个出路的,如今自己安安稳稳的过着在监狱里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别过父亲,聂功川跟着狱警出去的时候假装哭了,虽然只是假装,但眼泪还是流的很多。他看起来到底还是一个孩子,他们问了问,就带他去吃了饭,聂功川一边吃着,一边哭着,知道他该怎样吃饭了。
      那个在学校里遭人鄙夷的男孩子,从此慢慢成了一个出色的小偷。一开始他们也嘲笑他,但他手法又好,心思又细,哪怕真的不小心被逮到了,也能做一场漂亮的演出,所以从此慢慢受了器重,不过几年光景,便成了小有名气的人物。后来,他们便问他,要不要试一试另一个行当。
      他的搭档叫做阿莱。和聂功川不一样,她只是个“兼职”,在家里呆的久了,无聊了,出来玩一玩儿,玩累了,继续回去做她的大小姐。
      第一回儿搭伙去碰瓷,阿莱就掉了链子,聂功川还没有来得及出场,阿莱就被激的自己从地上跳起来,好在这年头儿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车主不愿去派出所录口供耽误挣钱的时间,她才没有被送公安。事后阿莱忍不住气的大骂,聂功川则冷冰冰掉头走了。
      因为阿莱常常千金散尽请大家吃吃喝喝,聂功川才被逼的和她去做了第二回买卖,这一次的车主是个没主意的矮胖子,面对着坐在地下喊痛的阿莱,只晓得擦汗,等到聂功川出场,车主便仿佛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对他言听计从了。两人轻轻松松赚了个钵满盆满,聂功川心情不错,然而面对着阿莱伸出的手时,仍是把她撂在地下了。
      “怎么,这妞不赖啊。”癞子挺喜欢有钱的阿莱,对于聂功川的拒人千里之外就特别不满意。“你喜欢?”“我他妈的喜欢她,她他妈的不喜欢我。嘿嘿。”“她有毛病。”“你说她家有钱?切,干你屁事,人家愿意跟咱们一块儿混,何乐而不为啊?”聂功川还是摇摇头,晚上阿莱请客也并没有去。
      这些年,聂功川已经有了笔存款,奶奶的房子布置成了他喜欢的样子,凡是一个家该有的,他统统买了,甚至连电饭锅,微波炉都不少。
      傍晚的时候,忽然下雪了,小雪花飞舞着,像极了那年春天的柳絮。
      聂功川又去了老房子的那条小巷子,巷子口是个卖包子的老头儿,小时候父母打架时,他一坐在门口,老头儿便给他一个包子吃。后来聂功川搬走了,仍旧常常去吃老头儿的包子。
      然而今天来的不是时候了,从天而降的雪,骤然而降的气温,将年纪不轻的老头儿早早得逼回家里去了,摊子上盖着的玻璃丝布已经积下了薄薄的一层雪,仍旧残留着包子的味道。
      聂功川想到他们正围在阿莱的周围热热闹闹的吃饭的时候,笑出了声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着,震得人心里发寒。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险些被撞了,一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女人,在雪地里骑了一辆车闸坏掉的自行车,为了抢一个红灯,就那么冒冒失失的撞过来了,聂功川避无可避,女人却忽然将车头一转,自己撞在了墙壁上。车子倒了,女人的围巾被卷进车轮子里,她被重重的砸在墙上。
      白雪上多了一行热辣辣的红,聂功川蹲下看了看女人,从地下抓了两把雪,往女人脸上抹一抹,她终于昏沉沉的睁眼了。
      “是你自己撞上的。”女人有一点晕,勉强点了点头。聂功川看了一看,这个光景,巷子里并没有什么人,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充作绅士,从女人身边绕开走了。
      女人在他身后自己挣扎了几下,没有力气把围巾从车轮里扯出来,终于在后头怯怯的喊了一声,哎,帮我一下。
      聂功川有点厌恶的回头了,受伤的女人,变形的车子和空荡荡的巷子这么摆在他眼前,聂功川回去了,扯出了围巾。
      “能不能扶我一下。”女人已经把手套摘下来了,厚厚的手套下面是一双小手,已经在雪地里冻得通红了。
      聂功川扶起女人,他没戴手套,手本来已经冰冷了,然而现在,握在他手里的是一件更加冰冷的东西。他又帮着女人把自行车扶起来,前轮子彻底变形了,他便把车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扶着女人,说,走吧。
      到了聂功川家的老房子门口,女人把他开放开了。
      “你住这里?”“这里租金便宜。”“便宜?他们没告诉你这里死过人么?”“啊。”
      聂功川走了,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害怕着的女孩子。
      李素素刚刚大学毕业,拿到了在报社实习或者叫打杂的工作,租住在聂功川的老房子里。
      回到家里,聂功川在卧室里欣赏着意外所得的战利品。
      女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穷人,钱包里票子硬币一共才一百二十七块六毛。聂功川数完了钱,把玩起其他的小东西来,他嘲笑着这女孩子太不小心了,身份证,银行卡,记者证,还有各式各样的打折卡,现在就统统落到了这个贼的手里。女孩子的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她和她的丑陋的农民父母站在一起,笑的很甜。
      李素素是第二天早上买早点的时候才发现钱包没了,昨天她根本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在那所死过人的房子里,第二天起的迟了,腰又疼的厉害,买早点的时候发现钱包丢了时,李素素忍不住掉眼泪了。
      昨晚他们去通宵了,聂功川过去的时候,癞子搂着阿莱睡得正香,他没有打扰,转而去了银行,查了一下李素素的银行卡。她卡里的钱并不比钱包里的钱多很多,那有点可怜的数目让聂功川放弃了取钱。
      傍晚到了,聂功川去了老巷子,天好了,老头儿没那么早收摊,他买了几个包子,老头儿告诉他,“那儿又住人了,来了个小姑娘。”“里头修了?”“哪儿啊。急着租,这个走了来那个,没空子修。”“告诉人家里头死过人,就有空修了。”“小川,别瞎说。”聂功川笑笑,一回头就看见了李素素。
      自行车她还没拿去修,就这么走回来了,两只脚冻得发疼,她停在聂功川身边,买了两个包子,并没认出他。
      这天晚上聂功川和他们一起去玩儿了,阿莱今早一醒来就和癞子闹了别扭,上午时回家了。“为什么生气,对你不满意啊?”章鱼头发上有八个颜色,所以叫他章鱼。“呸,他妈的小婊子。”“你不是挺喜欢人家吗?赶明儿做个上门女婿吧,就不用再跟我们勾当了。哈哈。”“去你的。”癞子灌了一杯啤酒,瞪了远处的聂功川一眼。
      “哎,帮帮我嘛。”小姐已经在聂功川身边开始脱衣服了,特地把衣服的最后一颗口子留下给他,聂功川看了女孩子一眼,只见到了一层厚厚的妆,就倒了胃口,好歹的,阿莱虽然戴很多首饰,但并不喜欢化妆,因而还能看出本来面目,但这一个,他认不出是什么样子了,因而就没了兴趣。
      回到家里,睡在大的过分的床上,聂功川忽然想起了李素素。
      第二天李素素下班的时候,在单位楼下见到了聂功川,她迟疑了那么一会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聂功川是谁。
      “我来谢谢你,谢谢你那天是你没有撞我。”
      李素素被他的幽默逗笑了。
      聂功川把钱包递给她,一百二十七块六毛也放了回去。“那天你掉下来的。忘记还你了。”
      “谢谢了。”李素素看到钱包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请我吃饭行吗?”
      “呃……”女孩子犹豫了,因为没有钱。
      “我买菜,来我家包饺子。”
      “哦,行啊。”
      聂功川他家里沉寂了很久的锅碗瓢盆有了声响。
      “你不害怕我是坏人么?”李素素和面,聂功川帮她洗菜。“为什么要害怕?”“我是坏人。”“坏人?”李素素眸子里笑了一下。“或许是我偷了你的钱包,然后再拿来还给你。”“那你怎么不想想,或许是我特地把钱包丢给你,然后再……”“勾引我?”李素素皱了皱眉头,“自以为是。”
      聂功川跟着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告诉聂功川今晚有事,聂功川看了看李素素,和章鱼说,不行。聂功川放下电话,按了关机,继续吃饺子。
      八点一响过,李素素说要走了,“你像是庙里的苦行僧,要按时间表作息。”“要上班,我又不像你,自由撰稿人。”“你不会睡这么早吧?”“太晚回去会不安全的。”“我送你?”“用不着。”“家里墙角发潮的地方可以垫一点纸板,会好一些。”李素素有点意外的看一看他,点点头离开了。
      聂功川这一夜睡得很早了,第二天开机的时候发现几十个电话记录,他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他们出事了。
      直到一星期之后,聂功川才和余下的几个人联系了,癞子,平安,大曹,全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聂功川觉得自己也应该垂头丧气,就像妈妈死的时候应该哭一样,可是,他很高兴,仿佛看了一部很好的电影,一直乐在其中,而现在电影落幕了,又恰恰是他所期待的结局。
      “怎么办,告诉阿莱么?”“告诉她干什么又不像咱。”“他妈的,怎么弄的,就像提前知道了一样,一个都没跑掉。”“你这是什么意思?”“还他妈的什么意思?”“大曹,咱么多少年了。”“哼,人心隔肚皮。”“那你说是谁”大曹看了几个人几眼,说,“这谁他妈的知道。”
      平安沉吟了一会儿,说,“小川,那晚章鱼找过你吧?”“找过。”“你没去?”“没去。”大曹忽然敲了一下桌子,骂道,“是你,你把手机关了为什么没去,为什么关机?”“我不想去。”“为什么不想,你出卖了他们,所以你不去,对不对?”大曹站起来了,青筋涨起来,癞子拦在小川前面,平安拦在大曹前面,聂功川依然没有动。“不是。”“嘿,他妈的怎么了,里头的人已经出事儿了,外头的人还这样儿,咱么散伙算了。”癞子说。 “散伙,老子早想了。聂功川,过去是看在老大面上,以后咱么走着瞧。”平安跟着大曹走了,癞子把杯子里啤酒喝了,骂了两句,也起身走了。
      聂功川在酒吧坐到半夜,第一次喝多了,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他跟他们分开了,从此他只做他自己的骗子和贼。
      巷子里他把门砸得咣咣响,睡不好的老伯伯老奶奶很多被敲醒了李素素才过来开门,她熬稿子才睡着一会儿,开门时脑袋依旧迷糊。
      她闻到聂功川身上的酒气,想来搀他,然而聂功川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重重地昏睡过去,把她一起压倒在地上。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李素素已经上班去了,聂功川躺在李素素的床上,头上敷了毛巾,桌上的蜂蜜水已经凉了。
      傍晚李素素买了菜回来,聂功川已经走了,被子叠好了,杯子洗净了,仿佛他从来就没来过这儿,甚至从来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不久之后,聂功川得到消息,大哥判了二十年,叫嚣着走着瞧的大曹和平安也失去了音讯,他只和癞子还会偶尔联络。听说阿莱已经回家了,聂功川知道,这次她是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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