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江南好风景》粟小米

6、江湖旧事•拈花醉

　　5•5、江湖旧事•拈花醉
　　侯无心第一次见到澹台兰的时候还不是拈花公子，而澹台兰早已是成名多时的吹雪剑客。
　　春日的午后，慵懒散漫的花满楼楼主侯无心正披着温暖的裘袄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旁边两个小丫头早就不见踪影。侯无心也不甚在意，继续会周公。
　　瘦西湖吹来的风略微有些凉意，三月里的桃花开的明媚妖娆，身旁的石凳上半盏碧螺春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无道可循的棋子稀稀落落地洒了整个棋盘，似是等人来收拾，又似是对此毫不在意。
　　所以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的时候，侯无心躲得甚是狼狈。珠冠被一剑挑落，墨色的长发随着身影翻飞，连扇子都在抵挡中被戳出一个破洞。其神色倒是毫不慌张甚至还带着笑意，似乎那狼狈的并不是他。
　　澹台兰倒是暗暗心惊，能躲过他吹雪剑客剑的人这世上不超过五个，而眼前这人居然自睡梦中醒来还不带一丝犹豫，轻松闪过。此等高手倒并未在江湖上闻其名号，再看其穿着神态又怎会干那掳人骗财的勾当？
　　侯无心看那白衣剑客并未再出剑，便知也许有什么误会。当下抱拳道：“在下侯无心，不知公子何许人也？”带着些许温润的鼻音，正犹如江南烟雨的浅浅朦胧。
　　白衣剑客冷。整个人就像一块冰。
　　“澹台兰。”他说。
　　侯无心虽不是江湖人，却对江湖事颇有研究，当即笑的更是肆意，“原来是吹雪剑客到访，侯某怠慢。”
　　澹台兰看着面前笑成一朵桃花的男子，微微皱起眉头：“侯无心，我且问你，你可有做过掳人骗财的勾当？”
　　“侯某虽然缺钱花，倒还不至于与那些恶人宵小为伍。看少侠一来便对侯某使出杀招，难道是专程来杀侯某的？”侯无心自然落座，朝对面的澹台兰做了个请的手势，收了扇子，捻起一颗黑子便落了下去。
　　澹台兰瞥了一眼悠闲自得的人，冷哼一声，便已消失在眼前。
　　侯无心露出一个笑，随即叫人查出楼里那强买强卖之人，将其挑断了手筋脚筋，抛于荒野。
　　侯无心多情。侯无心无情。
　　多情犹似无情。
　　澹台兰又一次见到侯无心的时候，是当年的秋天。
　　江都城不论何时都繁华得叫京城钦羡。在满城的纨绔子弟中，澹台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仅见过一次，有着一双好看的多情的桃花眼的男人。他正向自己看来，然后扇着那把从不离手的扇子微微一笑，不多时便走到自己身边。
　　侯无心把扇子收了，拉着澹台兰便上了一座酒楼。
　　“难得澹台兄到江都来，小弟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这杏花酿口感温润后劲十足，澹台兄不妨一尝。”
　　澹台兰也不多说，举酒便饮。
　　男人喝酒讲求的就只是痛快二字，很快，这太过柔和的酒就被换成了入口火辣的烧刀子，酒冽，香醇，满头的烟霞烈火，甚是痛快！
　　最后，却是侯无心先倒下了，澹台兰也醉了七八分。
　　月上中天。
　　第三次相见，是在江湖。
　　拈花公子与吹雪剑客的比武。
　　武林盟主的争夺。
　　拈花一笑，便醉了吹雪。

　　“你道后来如何？”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啪，“且听下回分解！”
　　下面的人不依了，不依不饶地要先生再说下去。
　　那说书先生拈着须发，故作深沉道：“下面可没什么好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下面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十多年的相濡以沫，终究抵不过一场蓄谋已久的杀戮。
　　侯家没落，仇人上门，杀死了当时毫无防备的侯无心，灭了侯家，也灭了花满楼。
　　当澹台兰赶回来的时候就只见满眼的艳红色，就像他们初见时那年的桃花，开的肆意。
　　他还记得，那时他翻飞如泼墨的长发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拂过他的剑尖。
　　江南百年名门霹雳堂一夕全灭，男女老少皆一剑封喉。
　　他还记得，那时他喝得酩酊大醉，酡红的双颊微眯着桃花眼，不停地往自己身上蹭，酒香入鼻，他否认不了那一刻的悸动。
　　中原武林南宫世家以同样的手法一夕被灭。人人惊惶。
　　他还记得，那时他施施然走过来，把扇子一收，一笑，云淡风轻，却是醉人心脾。
　　负责对江湖人士招安的王爷官员无一幸免，一剑毙命。
　　他记得他的点点滴滴，他为他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他叫吹雪剑客。一把吹雪剑，一袭白衣，桀骜不驯。
　　他也叫，血魔。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皆近不了他的身，血溅四尺，依旧是一把吹雪剑，一袭白衣，冰一样的冷。
　　但他只是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而已。只是比以前杀的人更多了而已。只是，更想他了而已。
　　后来，据说他也死了，死在一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笑起来很好看的男人手里。并未做过多挣扎，笑着，很安静。
　　吹雪剑被后世奉为神兵，封入藏兵阁。
　　拈花公子与吹雪剑客的故事也被后人整理归纳，写入《江湖旧事》。

　　江都，春。
　　白衣的少年看着桃花树下那个有些迷惘的孩子，不由得笑起来。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