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吟》李易

21、君欲行 亦然脸色一

　　花开花落，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中，韩玥记不清自己搪塞了亦璇多少次，一直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直到这天韩岷退朝回来，幸灾乐祸的说起皇上命京都城内的青年才俊奔赴边关，还特别指出杨景天虎父无犬子，要杨亦凡建功立业时。她方才明白，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而流逝，她对亦然的思念只会如佳酿那般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愈发的醇厚。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相思。

　　拨弄琴弦，琴音铮铮作响，仿若置身于铁与血的战场，令人热血沸腾。铮铮琴音，杀气弥漫，当树上的鸟儿惊得振翅高飞时，韩玥目光迷离，琴音亦随之转变，思绪从硝烟弥漫的战场突然转化为儿女情长，一抹淡淡的哀怨从指间流出……

　　皇上忌惮杨景天，却因杨亦凡无可救药而顾念旧情，用来昭示他的心胸宽广。如果他知道“杨亦凡”其实不是纨绔子，而是深藏不露。他会怎么想？他一定是认为杨景天别有用心，甚至图谋不轨。

　　这次的事，就是他对杨景天的反击吧？京都城内的才俊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靶子，他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借刀杀人，除去“杨亦凡”，令杨景天的“图谋”付之一炬吧？

　　琴音骤然转急，将指间的哀怨隐藏在心中，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然悄然升起。

　　不论生死，她会陪在他身边。

　　尚书府内，愁云惨淡。杨景天一家四口待在书房，院中护卫警戒，来回巡视，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杨夫人猛的一拍桌子，厉声吩咐道：“然儿，你现在就走！马上回蜀中去找你舅舅。以后浪迹天涯也好，隐名埋姓也罢。不许再回京都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回来！”

　　“我不走！”亦然语气平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胡闹！”杨夫人怒喝道，“皇上借刀杀人，欲置你于死地。你现在不走，难道还要等着去送死吗？”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亦然目光平和，心底却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父亲忠心耿耿，皇上却是猜忌打压。这样的皇上，还谈什么英明之主，上皇之资？任何人想取她杨亦然的性命，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哪怕他是帝国的皇帝，也不会例外！

　　杨景天轻轻一叹，仿佛老了十岁。一生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猜忌和打压，甚至想令他杨家绝后。这一刻，他的心似乎已经死了。

　　“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良久，杨景天缓缓开口。可他这一开口，却令得杨夫人脸色大变，怒声喝道：“杨景天，你真要……”

　　“夫人，听我把话说完。”杨景天摆手打断了杨夫人后面的话。杨夫人眼睛一瞪，愤愤的坐回座位上。看她的样子，只要杨景天敢说出让亦然送死的话，她肯定当场发飙。

　　杨景天苦笑：“我身为臣子，如果皇上要我死，我一定遵旨。只是然儿他出身江湖，不算是皇上的臣子……”

　　“老头子，算你有良心！”杨夫人眉开眼笑，笑眯眯的冲亦然招了招手，拉着她的手叮嘱道，“然儿，既然你爹也赞同你走。你马上去收拾一下，连夜离开。”

　　“娘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躲到哪去呢？”亦然轻笑，心里充斥着淡淡的温馨。这般爱护，这般无私的奉献，天底下也只有母爱才会如此伟大。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不管她是不是杨亦然，她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他们。既然皇上认为她是杨亦凡，那么她就是杨亦凡，哪怕是去送死，她也会以杨亦凡的身份去死。只有这样，才能保全杨景天夫妇。也只有这样，杨家才不会绝后。

　　只希望杨亦凡在舅舅的教导下能有所长进吧！

　　既然下定了决心，亦然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起来，心中的那股恨意也是渐渐淡化了些。既然她的死能够摆脱如今的困境，能够使父亲不再遭受猜忌。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恨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怪只怪她锋芒太露了吧！

　　“只要你隐名埋姓，难不成皇上还能翻遍每一寸土地吗？”杨夫人也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亦然去送死。

　　亦然反手握住杨夫人的手，淡笑道：“如果你和父亲出事，难道我能眼睁睁的看着而无动于衷吗？如果我走了，不仅会连累爹娘，连累璇儿，甚至连凝儿和舅舅也会牵连其中。娘亲，你莫非以为你出事了舅舅会置之不理吗？相反，如果我奔赴边关，皇上要针对的便只是我一人。父亲行伍出身，一定有不少昔日袍泽身在边关。如果父亲打声招呼，难道还会为难我不成？”

　　听亦然如此说，杨夫人心头的担忧不禁冲淡了些。她心里也是明白，如果她和杨景天真的出事，亦然定不会置之不理，而她那个大哥也一定会奋不顾身。如此一来，只会拖累更多的人。可她仍是不放心，世上有哪个母亲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身陷险境呢？

　　杨景天见夫人皱眉不语，亦是宽慰道：“然儿所言甚是。我出身行伍，仍有不少袍泽身在边关，我自会托人关照。况且瑜儿那小子也在边关，凭玥丫头对然儿的情意，他敢不尽心照看吗？”

　　“墙头草！”杨夫人嗔怪道，“刚才还说然儿不是皇上的臣子，不必遵从皇命。这会儿又来劝慰我宽心。你刚才是不是在敷衍我？”

　　“怎么会呢？”杨景天干笑。

　　亦璇笑道：“娘亲，爹爹说的是。玥姐姐对二哥情根深种，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二哥身陷险境的。如果娘亲不放心，我这就去找玥姐姐说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韩玥不愿见二哥，亦璇仍是肯定韩玥对亦然的情意不会改变。

　　亦然却是眼睛一亮，心底隐隐有些期待。两个月不曾见到伊人身影，不知她可曾消瘦？如果离开之前能再见她一面，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好，你快去！”杨夫人催促道。

　　亦璇应了一声，转身便出了书房。

　　“璇儿……”亦然高呼。当亦璇停下身时，她却是期期艾艾的不知如何开口。

　　亦璇嘴角一挑，笑道：“大哥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玥姐姐吗？大哥动身在即，如果现在不说，可就没有机会了。”

　　杨夫人不禁笑骂：“你怎么说话呢？”

　　亦然脸色涨得通红，低垂着头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说什么？”亦璇眨了眨眼睛，一脸的狭促。

　　亦然低着头却没看见亦璇脸上的表情，鼓足勇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韩小姐。”

　　“哈哈～”杨景天捋须大笑，“璇儿，别捉弄你大哥了。”

　　闻言，亦然不禁朝亦璇看去，见到她一脸的狭促，这才明白自己被她耍了。杨夫人担心亦然着恼，不由得催促道：“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是，娘亲。”

　　待得二人走远，杨景天呵呵问道：“夫人，我没说错吧？”

　　“什么没说错？”杨夫人疑惑的问道。

　　“当初你要然儿冒充凡儿去勾……去追求玥儿，我曾问你如果然儿也喜欢上玥儿怎么办，你不是说然儿不会喜欢上玥儿吗？可你瞧瞧然儿刚才的表现，分明是对玥儿有意。你说，这该怎么办？”

　　“这……”杨夫人一脸的纠结。

　　是啊，这该怎么办呢？

　　站在韩府门口，亦然心中忐忑。当日是她伤了韩玥的心，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自己？

　　“杨亦凡，以后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从今以后，你的事情我不会再管！”

　　想起当日韩玥那伤心绝望的神情，想起她踉跄的脚步，亦然的心仍旧隐隐作痛，只觉得自己实在是罪孽深重。

　　“杨公子，杨小姐。”守卫去而复返，“小姐请杨小姐进去。”

　　“我大哥呢？”亦璇皱眉问道。

　　守卫看了亦然一眼，小心说道：“小姐只说请杨小姐进去。”

　　她是不肯原谅我吗？亦然苦笑：“璇儿，你进去吧。我先回去了。”

　　“大哥……”拉住亦然，亦璇眼睛一瞪，朝守卫问道，“玥姐姐只说让我进去？”

　　“是，是的。”守卫艰难的说道。

　　“那玥姐姐说了不让我大哥进去吗？”

　　“没说，可是……”

　　亦璇却是摆了摆手，不耐烦的打断了守卫的话：“既然玥姐姐没说过不见我大哥，你在这啰嗦什么？大哥，我们进去！”

　　亦璇一马当先，拉着亦然闯进了韩府。守卫想要阻止，身边一人已拉住了他：“你不想活了？杨大少喜怒无常，你居然敢拦他？”

　　“可是，可是小姐没说要见他呀？”守卫快哭了，一脸的苦色。

　　“璇儿，既然韩小姐不愿见我，我还是不去了。”走到院门口，亦然脚下像是生了根，任凭亦璇如何拉扯，脚步纹丝不动。

　　“哎呀，二哥，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如果换做大哥，他才不会像你这样呢？”亦璇拉她不动，气得跺了跺脚。“如果大哥在这儿，不管玥姐姐愿不愿意见他，他一定会死皮赖脸的缠着玥姐姐。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不懂吗？”

　　“璇儿，当日是我惹恼了韩小姐。她不愿见我，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如果我冒然进去，只会令她更加生气。”亦然挣开亦璇的手，推了她一把，“如果你有心，就把韩小姐引到院中。只要能够远远的看她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二哥，你是不是喜欢上玥姐姐了？”亦璇严肃的问道。

　　亦然眼神闪烁，有些不知所措。

　　亦璇眼含笑意，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说道：“既然你不喜欢她，何必要去招惹？我不会把玥姐姐引到院中。我还会劝告玥姐姐，要她早日对你死心。”

　　亦然脸色一变，轻声道：“我喜欢她。”

　　是的，我喜欢她。当日在柳树下的对视，那个身着戎装而神采奕奕的少女仿若拥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我在她面前几乎逃无可逃。那个时候，她在我心中已经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迹。

　　西郊林中，面对危险而沉着冷静，伸手将我拉到树上。当我们双手相触的那一刻，我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女，我已无法再忘记。

　　当日在她房中看见桌上的书册，我曾暗自失落。我认为似她那样的女子应该不会服输，她应该对所谓的道德伦理不屑一顾。那时，我心中失落，也对她越发的好奇。因为我看不懂她，看不懂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南郊登高，三皇子充满欲望的目光令我心中不快。璇儿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她，我回答说不是，可心里却突然烦躁了起来。直到凝儿的出现，我看见了玥儿眼中的黯然，才发现她其实已在我心中。

　　我受伤后，她每天过来看我，替我按摩。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甚至超过了之前无拘无束的江湖生活。而在与她的接触中，我发现她其实是不甘寂寞的。因为她和我一样，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

　　曲江池畔，她轻描淡写的说出她要回去，我便深深的憎恨我自己。如果以后不再相见，如果她对我不闻不问，那我们跟陌路人有何区别？

　　我恨，我恨自己不为男儿身。不能光明正大的说爱她。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模糊了脸庞。

　　她看见了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眼带笑意，正深深的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