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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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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走了,只剩下我一个,大年夜里靠在床头发呆。
屋外忽然响起尖利的呼啸声。一道亮光划破寂静的夜空,然后“哗”的一下,变成星星点点,在半空中散开。
烟花?
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我跳下床冲出房间,朝着烟花的方向一路狂奔到偏殿前那片没有树的空地。
屋外寒风刺骨,飘着零星的雪花,天地被黑夜所笼罩,烟花在山间明媚的绽放。
还好赶上了。我知道,绚烂的总是太短暂。
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和烟花一同消失在黑暗里。
一朵花火散尽,天地无声萧瑟。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只有我一人的世界。
一人吃年饭,一人守岁,一人眺望零点到来时的满城烟火。
那间我最后藏身的简陋平房里,没有暖气,也不能开灯,寒风从门窗的缝隙里肆无忌惮地钻进来,玻璃窗的四角挂着白霜,倒映出外面姹紫嫣红的天地。我靠着窗,静静听着烟火的破空声,周围是一片冰凉的黑暗,如北冰洋的海水般刺骨,微微摇晃、荡漾,渐渐将我吞没。
我知道,我与那花火,终将殊途同归,融于空气,落于尘土,流入大海,无人发觉。
而即便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寻找,不会有人祭奠,就像这漫天烟火,人人都不过图个片刻欢愉,谁又会为了它牵肠挂肚?
人们说,有了牵挂才会有痛苦,可惜我连让自己痛苦的机会都不再有。
“你做什么!”
身后蓦然传来低沉的呵斥,我还来不及回头,暖融融的白色狐裘就重重披了上来,乌黑的发丝在我腿边散开。水流云蹲在我的面前,慢慢将我冻僵的双脚套进那双本该被我丢在房间的靴子里。
“就这么跑出来,想冻死自己么?”
我呆呆看着他的头顶,一时间错乱了时空。
他穿好鞋,又直起身替我拢了拢袍子,方才好整以暇站到我身旁。
夜空中,彩色的火光照亮天际。
“喜欢?”他微仰着头,侧脸忽明忽暗。
我几番吞咽,也只能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之后无话,我们静默的立在雪地里,看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山的暗影间此起彼伏的绽放。
喉咙很紧,痛得厉害,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滑了出来,很快风干在冰冷的脸颊上。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忽然抚上我的脸,拇指在水痕消散处轻轻擦过。我转头,对上水流云如曜石般的双眸,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如玉的脸庞在黑夜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刚才的。。。是眼泪?这个意识随着那手的动作突然闯入脑海。我愣住,心下不知是什么感觉,陌生又惊慌,乱成一团。
眼泪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虚幻的记忆。从前世父母仓促离世的那一场嚎啕大哭之后,在亲戚家流转的两年,孤儿院的十年,和林枫一起开公司,到后来,背叛、陷害、四处躲避的叁年,我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并非我太坚强,只是根本没有容我流泪伤感的空隙,现实一刻不停地推着我,光是生存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精力。
而如今时过境迁,当年看烟火时无法向人诉说的心情,在久远的时空中已然发酵,囚禁它们的牢门突然打开,酸涩的委屈一瞬间从铜墙铁壁的缝隙间漏了出来。
而那个打开门的人,就站在我身旁,为我点燃这漫天花火,一同欣赏。
那晚他什么也没问。我跟着他回去,桌上的酒已经冰凉,他又吩咐下人温了新酒,给我倒了一杯,说是驱寒。于是我带着熏熏酒意入睡,果然比平时安稳了不少。
新年之后便是上元节。早早就有丫头们问我那一天去不去花灯庙会,听说十分热闹。不过我不喜欢热闹,就多包了些红包给她们,由着她们去玩个痛快,总比大过节的留下来让我看苦瓜脸强。
到了过节那天,我得了一天假不用晨练,却大清早地被麻雀吵醒了。难得天气晴朗,便想出去晒晒太阳,推开房门,四下无人,一只雪白的兔子灯静静躺在地上。
我拾起来左右看了看,对这哄小孩的玩意儿一阵无语,转身回房在桌上放好,想想又把前几天采的腊梅拿出来翻晒。
早饭是芝麻馅儿的元宵。我和水流云安静的对坐,他吃饭时很少说话,连汤汤水水的元宵都吃的静悄悄,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发出刺溜刺溜的声音,只好尽力克制,一顿饭吃的专心致志。
好不容易吃完,脑门竟然出了层薄汗。我胡乱一擦,抬头正好撞见水流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干咳一声,目光转开,问道:“今天不出去?”
我只点头,不做声,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气氛微僵,他沉默的坐了一会,起身朝门外走。
“谢谢!”我也不确定兔子灯那么有“创意”的想法是不是出自他手,所以只好含蓄表达。
水流云停在门口,半身沐浴在晨光里,微微侧头道:“等我回来吃晚饭。”说罢头也不回就走了。
傍晚,掌灯时分,新年里的红灯笼还未卸下,照的云水宫一片通红。我拎着兔子灯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看山道两边如红宝石般的火光一路蜿蜒,在雪地里闪闪发亮。
月光皎皎,夜风阴冷,我拢了拢狐裘,看见不远处一个倾长的白色人影正向上走来,后面跟着一队人马。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我,白影一晃,眨眼间落在我面前。
我顺着被风带起的碎发,便听他口气不善问道:“怎么站在这儿?”
“我饿了,等你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