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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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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泽天喜欢趁我吃晚饭的时候来找我。
或者说,他是来找水流云的。
宫主前脚刚到,盟主后脚就跟进来。大喇喇蹭到水流云身边,抢走他的碗筷,自顾自地夹菜。
“你不给他饭吃?”我看向水流云。
“菜不好!”武林盟主满口喷饭抢白道。
水流云当他是空气,只管往我碗里堆菜。
“我不吃这个。”我指指碗里泛着油光的红烧肉。
他把那块红烧肉挑出去,又换了一块鸡肉。
“这个也不吃。”
再换了块鱼肉。
我皱眉,放下筷子。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把鱼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一把扣住我的下巴。
“干什。。。唔。。。”
鱼肉滑进我嘴里,又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就像投下了一枚深水炸弹,在心湖里嘭的一声炸开,浪头翻涌,余韵不止。
“武则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那一晚是我十几年来肉吃得最多的一次。之后不论他给我什么,我都看也不看地塞进嘴里。
结果还是吐出来了,在他们离开以后,我在黑暗里摸索到桌边用茶水漱口,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少主?”
不是地尊。看来水流云还在我身边安排了其他暗哨。
“没事,旧病罢了。”我摆摆手,不知他在黑暗中是否能看见。其实也不能算是病,只是自从十几年前被高利贷硬塞下生鼠肉,我的身体就对肉类产生了抗拒,稍微多吃一点便会呕吐。
第二天,破天荒的,水流云一大早就过来了,还免了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课。
他一进屋就抓起我的手腕把脉。
我正纳闷,好端端的号什么脉,古代难道也有定期体检么,忽地想起昨夜在黑暗里和那暗哨的对话。这小报告打的未免也太快了!
“我没病。”
水流云听了一会,放开我的手,微微蹙眉道:“你不能吃荤?”
“嗯。”
“你身体没问题。”
“不喜欢而已。”
他若有所思的看我一眼,问道:“为何之前不说?”
因为之前不知道你会那么做啊!!又不是给三岁的孩子喂饭。。。我暗自腹诽,却想起昨天他的唇覆上来的那一刻,脸又止不住发烫。
他目光一沉,直探入我眼底。明明是美的惊人的一张脸,却带着不可违逆的王者之势。
“不喜欢便说不喜欢!你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将来如何让云水宫上下臣服于你!”
我诧异地望向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们臣服于我?”
“你是云水宫的少主。”
“所以我可以自由选择?”
水流云挑眉,算是默认。
“那我能不练功么?”
“不行!”他想也不想地拒绝。
“回无名村呢?”
“不行!”
我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只有这两件事除外。”他说的理所当然。
“那你能让我单独呆一会儿么?”
“。。。。。。”他愤愤出门。
终于扳回一局。
不一会,各色点心参汤大补丸陆续被送了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吴泽天。
我用汤匙在参汤里慢悠悠地搅着,头也不抬道:“盟主大人,为何不请自入?”
他笑吟吟地抢过我的汤,仰头一口气喝光,然后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抹嘴:“我是来瞧瞧,小云为了何事一大早就急冲冲出去了,连早饭也不肯陪我吃。”
我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他两眼。若单单是站在那儿,这人无论从长相还是打扮,都是一副名门公子的派头,怎的一吃起来就变得毫无气质可言,像是饿了几天的猛虎扑食。
“你不该留在这里。”吴泽天笑眯眯的眼里厉光一闪。
“这里似乎是我的地方,而盟主才是客吧。”
他冷笑道:“你的地方?你认为你有资格当他的儿子,云水宫的少宫主?”
“当一个人的儿子,不需要资格,只需要血脉相通。还是说你认为比我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更适合做他儿子?”
吴泽天嘴角的笑慢慢收起,眼里杀意浮现。
“我除了'没资格'之外,还有哪里得罪你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我一会,背过身站在窗前道:“小云是天生的武学奇才,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没人比我更清楚。他十六岁出宫,连败几大门派掌门,独闯白道千军万马,之后一战成名,从此天下再难逢敌手。”停了片刻,刚才微微上扬的语气急转直下:“他在江湖人眼中是神一样的存在,不仅因为他天下第一的武功,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感情,不为世俗所扰,心无旁骛方才令人望尘莫及。”
他突然转身,双眼微眯,眸子里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字一句道:“真正的强者不该有牵挂,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武学修为!”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因为我暂时还不想杀你,希望你好自为之。”盟主大人说完,嘴角一提,又挂起他玩世不恭的笑容大摇大摆离去。
据说他当天就离开了云水宫。我不知道他与水流云达成了什么协议,似乎与我有关,但既然没人告诉我,我也乐得什么都不知。
我不怕他暗地里算计我,因为我不怕死,而且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影响水流云。他对我的种种怪异,不过是出于新鲜罢了。就算是捡回一条小猫小狗,也总要逗个几天才会冷淡下来。
吴泽天走后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我被鹰爪抓伤的意外。
伤口深可见骨,却没怎么感觉疼,因为我在血涌出来的一刹那就已经人事不知了。怎么被带回宫里的也不知道,刚一醒来就见到震怒中的水流云,一手搂着我,另一只手上的九龙鞭狠狠甩在跪着的地尊身上。
一鞭下去,地尊被弹得老远,看见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我头一歪,又晕了。
在床上躺着的半个月里,水流云都没有给过我好脸色。
半个月之后就是新年。本该热热闹闹张灯结彩的新年,由于宫主的心情欠佳,水云宫一片寂静,甚至比平常还要死气沉沉。大家都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出半点差池,连除夕夜的爆竹声也变得闷闷的。
隔着门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我才意识到,即将又是新的一年,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是真的隔了一世了。
不知怎的,就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望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火光,我对坐在桌前独自小酌的水流云喃喃道:
“在我长大的地方,过年都会很热闹。到处都是彩灯,有很多人唱歌、跳舞。”
“不过那些热闹都与我无关。我只会去高处看一会烟花,然后回家睡觉。 ”
会去看烟花,是因为和那个人从童年就保留下来的习惯,已经戒不掉了。只可惜烟花易冷,人事易分,纵然后来只剩下我一个,那些回忆仍旧无法丢弃。
它们早已成为了我的血肉,成为我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我肩膀一颤,魂魄重又归位,朝门口看去,刚好看见水流云离去的背影。
拍了拍额头,我自嘲地笑笑。也是啊,絮叨挑错了对象,天下第一的水流云,怎么会有兴趣听我这些无聊的陈年琐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