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耙雪

9、9 喂 告

　　夏天到了。
　　钟珺相信最难熬的一年已过去。
　　母亲还是没有打过电话来。
　　父亲钟嘉青仍送她去学小提琴，算来也学了八年。听的人莫不赞不绝口，好象试了主人家一口菜，吃完不得不夸一样，但她自知技巧纯熟，感情不够，只是拉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出色而已。
　　她如此形容给钟琅听时，钟琅捧腹大笑。
　　钟琅一直是她的最佳听众，他说：“妹妹，你的小提琴学了那么久，才到这地步，他们夸你，不过为你的皮相。”
　　钟珺反讥，“你拉小提琴如杀鸡。”
　　他不以为意，“我不过是陪你去学。”伸个懒腰，却有种不自觉的优雅，“我七岁时学过半年，后来不喜欢就没再去。”
　　钟琅无音乐细胞，倒是画得一手好工笔画。
　　他很欣慰，这个妹妹的微笑开始渗到大大的眼睛里，终于肯与他嘻笑打闹。虽然那种漠然的微笑不经意间会像透过缝隙的光般泻流下来，但比起一年前，现在已是好太多了。
　　“你出去吧。”他又伸个懒腰，昨天和女友去游乐园回来后还和石仲翔他们打球，晚上玩电脑游戏到凌晨才睡，累个贼死，早上照例跑步，现在要补眠。“出去要记得帮我关门。”他赶她出房间。
　　钟珺不甘愿地关门出来。
　　她下到客厅开音响，放的是相川七濑的歌，声音清澈透亮。钟琅拖钟珺课余去学日语，家里有许多日语歌碟。
　　电话铃响了。
　　钟珺接起电话，那头是个女生，声音轻快地问：“请问钟琅在家吗？”
　　珺珺愣了下，“在。请问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女生的声音很爽朗，“我打他的手机关机，所以打家里的电话看看他在不在家？你是钟琅的妹妹吧？是珺珺还是琪琪？”她好奇地问。
　　珺珺心思百转千回，脸上又习惯的戴上微笑。
　　“我是珺珺。”
　　“啊，是那个漂亮妹妹呀。”她惊呼。
　　“哥哥在睡觉，要我叫醒他吗？”
　　“不用了，我过一会儿再打来。”
　　她挂断电话，这时相川七濑正重复唱着《恋心》：
　　喂 告诉我再也不回去了吗 ?
　　远处的浪潮声音 彷佛隐约听见
　　两人依偎的缝隙间
　　散落片片的思绪
　　无法变成只字片语 只觉无可奈何
　　恋慕的心 如今没有任何方向 在夜晚份外地胆小害怕啊
　　在透过玻璃的黑暗中 偷偷隐忍着泪水
　　钟珺听到这，按遥控关掉音响。
　　打开冰箱，把橙汁倒入玻璃杯，她注视杯子中大约三分之一的橙汁半晌，才用拇指食指中指拿起玻璃杯，喝一口。甜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流过食道，流经心脏旁的食管，流进胃里。她微微打个寒颤。
　　有点冷呢。她对自己点点头。
　　她想了好一会儿，一定是冷气太强了。开窗或许会好点。
　　她推开厨房的窗，热气立即蒸进来。窗外午后的太阳照得一切白花花的，天气这么热，热得让人心神恍惚。
　　钟珺怔怔地看着外面。
　　琪琪走进厨房，热浪扑面而来。
　　她嘴里嘀咕是谁做事没手尾，大热天的开窗，还让不让人活。
　　抬头一看，珺珺站在窗前，双手交叠在胸口，长睫毛半垂，显得平日黑如幽潭的眼睛有种说不清的忧郁。琪琪和她相处了一年多，仍不免觉得她的美遥不可及。珺珺看她的眼神有时带着淡淡的疏离，不，应该是对任何人都是，包括父亲和哥哥。
　　琪琪自怨自叹一番，凑上前，问：“珺珺，窗外有什么吗？”
　　日近黄昏，外面无一丝凉意。
　　珺珺回过神，只觉两腿发软。
　　“刚刚空调太冷，开了一会儿窗。”
　　“太冷可以开小一点啊。”琪琪不解，这很简单吧，她不是头脑很好吗？爷爷老拿自己和她比，烦透了。
　　“我没想起。”珺珺抱歉地笑笑，伸手关窗。
　　“姐，很热的。”琪琪埋怨。真的才开一会儿窗吗，整个厨房热到不行。
　　保姆香姨想准备晚饭，一进厨房，直呼热。
　　这时，电话铃响起。
　　钟珺犹豫地拿起电话。
　　“你好，请问钟琅在吗？”依旧是之前的女声。
　　珺珺心中一紧。
　　“好的，你稍等。”
　　“是珺珺妹妹呀。”那边很热情。“麻烦你了。”
　　钟珺三步并两步地跑上三楼，有点气喘地敲门。
　　“哥，有电话找你。”
　　三楼未装分机。
　　钟琅应了声，走出房间接过钟珺手中的电话。
　　只听他说：“小希，我记得。嗯，知道。嗯。到时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