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耙雪

1、1 当离婚已司

　　当离婚已司空见惯，每个小孩都不能把这做为变坏的借口时，钟珺选择了乖巧。只有那样才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任何无准备的抗争只会失去更多。
　　钟珺这个道理是在和母亲的第三任丈夫和前妻生的女儿的明争暗斗中学会的。
　　母亲的第三任丈夫姓林，林先生的女儿比钟珺略大，但没大到可以谅解父亲的再婚。林先生是大公司的经理，他对钟珺不错，每次买礼物从不忘记她的一份。就是这种平等让钟珺承受着仇视。
　　小孩子的嫉妒是很直接的。小钟珺的新裙子被剪出窟窿，家庭作业被染上墨水，东西经常找不到，不胜枚举。
　　刚开始，钟珺据理力争，反抗到底，和林女打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因年纪较小，被打的多是自己。后来不经意看到林叔心疼看着林女的神情，钟珺沉默了。
　　母亲的烦恼更多，经常为这个或那个与林叔吵。
　　母亲并不太理她，除了吵，就是碎碎念，心情不好还会找她的碴。仿佛她说什么做什么都错，什么都不合母亲的意。
　　钟珺渐渐不太说话，不知道怎么样才讨她喜欢。
　　母亲的第一任丈夫是钟珺的父亲，钟珺两岁时协议分手，母亲的唯一条件是把她带在身边。因为父亲已有一子一女。母亲告诉她时，她不是不感动。
　　母亲的第二段婚姻维持了四年。
　　而钟珺十一岁时，她母亲李慧敏要结第四次婚了。
　　离婚才一年多的母亲又找到新户头。
　　三十好几的人无一技傍身，把美丽当成终身事业，每天打扮，逛街，去美容院，去健身房，去参加各种华而不实的兴趣班。
　　李慧敏是个美人，也只有美人才有资格一嫁再嫁仍嫁得好。
　　她对女儿说：“人只要不放弃自己，就会有人喜欢。”
　　李慧敏的第四任丈夫是加拿大的华侨，做仲介生意，常两地跑。钟珺从未见过他。
　　“过几天，我打算让你见一下你爸爸。”
　　结婚前夕，母亲对她说道。
　　钟珺正埋头写作业，一时想不出她指的是哪一个爸爸。
　　李慧敏微笑，“我昨天约了你亲生父亲，他也想见你。”她停一下，“离婚后，他从未见过你呢。”
　　她一怔，“他想见我？”
　　“是的。”
　　“为什么他之前从未来找过我？”钟珺疑惑道。
　　李慧敏静默许久，久到钟珺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她轻轻说：“你父亲几年前找过我两次。”
　　钟珺已远比同龄人成熟，“为什么现在让我见他呢？”
　　她母亲虽早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但当她真问出来，心里还是一沉。
　　母亲说，“只是想让他见见你。”
　　“你继续写作业吧。”
　　第二天傍晚，钟珺一出校门就见到母亲。
　　夏末的夕阳染得母亲的白连衣裙通红，母亲看到她，眼睛眯眯笑。许多年后钟珺仍记得这个场景。
　　到了本市著名西餐厅，钟珺懂事后第一次见到父亲。
　　与前两个继父相比，他有点老，有四十几岁，是个英俊稳重的中年人，一身名牌西服，手表是江诗丹顿。
　　钟嘉青觉得粉嫩的婴儿好像一眨眼就长成小美人胚子，只十一岁就出落得如此美丽，举手投足已有少女风范，穿着校服站在他面前，简直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他快要错过她的童年，希望现在开始不会太迟。
　　他的手心汗津津的， “谢谢你愿意来。”
　　钟珺微笑不语。
　　侍应员过来点完菜。
　　李慧敏问：“现在还是在市医院吗？”
　　“是的，还是在神经外科。”
　　“钟琅也有十六、七岁了吧？有没有想过送他去留学？”
　　“嗯，想等到他高中毕业后。”
　　“如果来加拿大留学，不要忘了来探望我。”李慧敏巧笑倩兮，“汤尼在加拿大有几幢房子，不怕来了没房子住。”和他离婚后，她颇苦过一段时间。
　　钟嘉青心中苦笑，“好啊，不过这要看他自己的选择。”她还是没变。
　　李慧敏对钟珺说，“你没见过你的哥哥和妹妹呢。”
　　钟珺好奇，“我有哥哥和妹妹？”
　　“哥哥钟琅比你大五、六岁，妹妹钟琪和你同岁，小你两个月。”她牵牵嘴角，“我怀你两个月，你爸爸现任太太也怀孕。”
　　钟嘉青有点尴尬。
　　母亲笑笑，“都过去十几年了，我也嫁了好几回。”
　　这时，前菜已上，大家慢慢吃。
　　钟嘉青问，“珺珺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
　　他顿了下，望向李慧敏，“下个月可以让珺珺搬进来吗？”
　　钟珺瞪大眼睛，又惊又怒，“妈妈，我不想和他们住。”
　　母亲掩脸，“我要结婚了。我不能带你过去。”
　　钟珺内心凄惶无比，手足冰冷，她要把自己丢给陌生人吗？
　　恨不得已届十八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被丢来丢去，让他们决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不喜欢孩子。”母亲轻轻说。
　　钟珺默念：我并不是孩子。
　　“我告诉他，你一直跟你爸爸。”母亲轻轻说，“你爸爸是爱你的。以前是我不给他机会。”
　　钟珺不出声，小脸已是煞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父母也有自己的人生。
　　不能让别人为自己牺牲他们的人生，即使那个人是父母；你想让他们牺牲，他们也未必愿意。
　　她只觉冷意已浸遍全身血管，一动不动，由他们决定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