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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混乱的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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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扫领导办公室是个技术活,敬恩盯着用抹布擦了三遍仍然残留水渍的的办公桌,耳边回响着张书记的训示纲要:“要做到窗明几净,到角到边”,只好抽出纸巾又细细擦拭一遍,她发誓在她生命的前23年里都没这么干净过。
呼,搞定了,这是她每天工作的开端,也是每个新人的必经过程,要说过程有什么意思,敬恩觉得是一点儿没有,她此刻深深觉得那些励志读物上关于“在早年平凡工作中积累经验是一种可贵经历”的描述统统都是上位者的粉饰太平,她一直觉得苦就是苦,没必要非得故意说成甜而显示自己的品质。敬恩不相信他们在她这个阶段没有抱怨,只是在回忆录中隐藏起来以美化自己罢了。
既然是苦,为什么要选择忍受?而且是心甘情愿,敬恩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一直不得要领。她摇摇头晃走这无端出现的负面情绪,转身去擦拭窗台。
X县如果说有什么可以吸引敬恩,就要数这开窗便能眺到的木棉山了。在早晨的薄雾笼罩之下,氤氲着黛青色的倩影,峰峦不高,但线条优美柔和。不是有句诗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么,讲的也许就是住在向X县这样的地方才能感受到的。可惜现在筹划新区在附近兴建许多工厂,再感受不到书中气氛了。
正在敬恩履行自己“日行一愣”的发呆过程中,手机传来母亲的简讯“到了没”
“刚到”
“这么晚才到啊”
“中间车子出故障,我走去的”
“你财迷的毛病又犯了吧”
敬恩一时大感佩服,知女莫若母,还是老妈最能看透她的本质,但还是回到“车不好打,再说离得也不远啊”发完这条短信,敬恩松口气,准备收拾东西回办公室。
自从一年前老妈让敬恩采用“曲线救国”的方案先混进公务员大军这个队伍,她就选择不走寻常路的报了这个“X县南林办事处”的坑爹岗位,就是看中这里位置偏,竞争少,所谓剑走偏锋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当所有人看到敬恩履历表籍贯一栏中“Z市”时,都是一副这姑娘有病吧的表情。确实,在这个人往高处走的社会里,别人争着进大城市,却有人反其道而行之,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智商或者是动机。
敬恩当然没有那么高尚,她是想在Z市就职的,可是Z市水深程度,不是她一头可以扎进去的,所以她才报了X县,想工作两年再参加系统内“选拔”,以求减少竞争,平稳过渡。
可是她没想到生活远非想象中一片坦途,就拿这打扫卫生说吧,她以前没想到自己在这方面也是需要学习的。可是在张书记的教导下,她觉得自己23年来一定生活在猪窝。
因为晚上的文艺活动,敬恩提早打好招呼早走,上面就没给她安排重要的活儿,现在利用闲置时间改一下上周县里要的稿子。文中一片太平景象让敬恩的心情也被感染了。
看着眼前这篇《退居二线不忘桑梓身体力行带头养猪》的稿子,她嘴角轻勾起一抹微笑,文中的孙二福是林敬恩的“万能男主”,常常以不同形象出现于她的“作品中”,在上面评选“道德模范”、“致富先锋”、“五好家庭”等等先进时,敬恩交上去的典型事迹中总有他的身影,甚至在上个月文明办的“十里八村好婆婆”评选里他还打过一个小酱油,说起来还真是应该请他吃饭。
犹记得当时了解此人情况时,敬恩驱车来到他的养猪场,登时被他院墙上“三万头猪欢迎您”的创意广告震撼了,这位前村支书的彪悍可见一斑。
噼里啪啦改完稿子,孙二福再次以其光辉形象引导全村致富,成功拯救村里的经济危机。敬恩把这篇涉嫌借鉴《超人》的稿子发给县里,跨上小包提前下班儿了。
当敬恩和其他几个女孩子坐上宋主任的车赶往市区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察出有什么怪异之处,只是身旁艺术团的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痛。
车子停在L市迎宾馆门口,敬恩抬头打量了下,准五星级标准,在L市这种不是很发达的地级市算是高规格了,难道晚会之前还有集体会餐?
带着满腹狐疑与好奇,敬恩随宋主任一行来到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宋主任热情的招待她们坐下,并嘱咐她们不要客气。
女孩子们依次落座,敬恩很自觉的选择末位,感觉出事情的不同寻常来:既然是晚会,怎么连排练的事都不提呢?身边这些女孩子是专业的,又要她来做什么呢?现在来这里,又是要做什么呢?愈是疑问,她的心愈是有些惴惴的,分明室内一派富丽堂皇,她的心中却无端掠过不安。
宋主任见大家做好了,便整整衣袖:“上面领导来一次不容易,市里很重视,他们这一班是05年在X县驻队的,如今是故地重游,忆苦思甜来了,县领导的意思是让上级领导工作之余放松放松,晚上就由我们主陪。”
放松?怎么放松?她顿时有些晕了,一些她看过的“三俗”影视剧情节一时间统统涌入脑海。
这…分明是…逼着敬恩往不纯洁的方向想啊。
上一个炸弹还没消化完,宋主任又鼓舞士气:“部长说了,晚上气氛要热烈,你们代表东道主要主动一些,显出我们的诚意来。”
还要主动?如何主动,有没有人告诉她?
“省里领导的素质,你们大可放心。”
当宋主任语重心长的说完这句话,敬恩觉得自己彻底被镇住了,领导的素质怎么样她不敢妄自揣测,但她可不可以走啊
当车子停在检察院门口时,敬恩的惴惴不安感达到极点。据说是省里领导低调行事,怕影响不好坚决不去娱乐场所,所以嘱咐安排在检察院礼堂里。真是好地方,固若金汤,谁也进不来!
看着旁边淡定如初的艺术团文艺骨干,敬恩颤颤巍巍的问:“美女,干这行多久了”
“三年了。”美女貌似心情不错的补妆。
“难熬吗?”
“唔,开始是每天都很累啦,不过后来做着做着就习惯了,还行吧,做得好年底还有奖金拿的”
“哦。”可怜的美女,习惯了都已经。敬恩打定主意,一会儿出现危险马上跑路,遇见阻碍还可以使用她那款飞利浦的砖头款手机杀出一条血路。
坚定了信心,敬恩视死如归的踏上通往礼堂的阶梯……
都说世事风云多变换,前一刻敬恩还惴惴不安,这一刻已然彻底混乱。
只见宽阔的礼堂中,敬恩和一群叔叔级的领导甩开膀子对着话筒声嘶力竭的大吼“社会主义好”,舞池里的男女竟还能跟上拍子跳慢四,其中竟惊现宋主任和李部长双双大跳探戈,情况不能说是不诡异的。
此时此时,什么“三俗”情节都从敬恩的脑子里飞走了,她如今一万分的相信领导们是来忆苦思甜了。
唱完这首社会主义好,敬恩虚脱似的回座位上趴在,陪领导“放松”还真是个力气活,吼得她腿都打颤了。
这空当儿,在车上和敬恩交谈的美女艺术骨干也开唱了,只见她站的笔直,动作堪比青歌赛的选手,又为大家深情演绎了一首红星照我去战斗。敬恩觉得整个场子的导向朝着插队知青老三届聚会的方向发展,基调很怀旧,很怀旧。
无聊的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轻易吐露一言的县领导们如今一个个鞍前马后端茶递水点烟敬酒,脸上的褶子恨不得开出一朵花儿来,敬恩竟然有一种平衡与释然的感觉,她真正觉得他们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领导,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是有私心、有畏惧、有缺憾乃至有阴暗面的人。想到这里,她微微勾起嘴角竟是笑了出来。
正值人们愈发投入,场中愈发嘈杂的时刻,其中一名矮胖领导言笑晏晏的接了个电话,随即精神抖擞的招呼道:“维扬要过来,我下去接一下啊。”那神态得意之色尽显,随着整个场子也因着这句话从酒醉中猛的清醒过来。一时间各个大小官员也纷纷披上外套,争先恐后的跟着出了门去。一边的宋主任赶紧小步赶上为领导们开门,李部长也陪笑着跟在后面,时不时作势想要搀扶一位喝高了的领导,被挥手婉拒了。
敬恩和几位美女艺术骨干因为过于微不足道,所以连迎接都挤不到前面,索性在礼堂寻了个角落等着。
不一会儿,随着人声鼎沸的拥簇,错乱的脚步声与谈笑声,一票人又杀回礼堂。敬恩站的偏,只觉得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只听到一个清越的声音:“迟到是我的错,实该自罚三杯。”
这声音不急不缓,清雅无匹,带着淡淡的笑意,与这嘈杂混乱的礼堂成了鲜明对比,竟为这窒闷的空气注入一股清泉。
好熟悉的声音,这样特别,敬恩一时间竟回想起那个狼狈的早晨来,也是这样的一股清泉毫无征兆的击中了她。
矮胖的领导随即笑道:“老弟公务繁忙,今天竟能拨冗前来是哥哥天大的面子,快来坐会儿,弟兄几个好好叙旧。”说着就引着那刚来的男子在主席就坐。
待众人重新就坐,敬恩才有机会打量这位贵客。
在她看清他面目的瞬间,她一瞬间怔忪了。
啊,竟然是他!
是那天要载她去单位的男子。
敬恩就这么愣愣的看着他,仔细判断是不是认错人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她一遍遍观察,从头到脚,最终回到了他的眼睛。
霎时间,一道电一样的视线与她在空中交接,他发现了!他发现自己了!敬恩尴尬的想撤回视线,竟发现他朝自己微微颔首,眼中的情绪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