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十五年》清漪潆水

2、梦回

　　止水庵。
　　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翁佝偻着身子，于门前清扫前日北风过境后的残叶。他的头发也不算很白，脸上的皱纹也不是很多，样貌也并不很老，形容亦不至于枯槁，只是不知何故脸上却布满了风霜，神色中露出的悲戚，叫人看了却又是惊又是叹。他低着头弓着腰扫地，眼中只剩下了脚下的落叶，神情之专注，不管那北风如何萧条，却好像天地间只剩了他与那落叶。
　　“这位老伯，请问此间可是止水庵？”来人仪表堂堂，彬彬有礼，这不是林正初又是谁？
　　老翁默然地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心自一惊，扫帚竟不觉从手中滑落。他分明是在哪里见过这男子。他拼命想要记起，却头痛欲裂，什么也记不得了。
　　“老伯？”老翁见他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
　　林正初这才明白，原来这人是个哑巴。只是为何他见了自己却好似有些惊讶？难不成是旧相识？他暗忖道，不可能。自己的气质样貌都不复从前，纵然是旧相识，也决计没有法子认出他来。
　　这时，老翁又朝他挥了挥手，似是示意他走进门去。他点了点头，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门上的木匾额，上面果然镌了几个大字：止水庵。他想也未想便踏入门去。
　　这庵堂是闹市中难得的僻静之所，只因隔着坟地之故，香客并不多，香火亦不甚鼎盛，但也因而反倒得了个清静。林正初径自走到了最大的那间庵房前，却听得屋内木鱼声正盛，想来是尼姑们在做早课。他轻轻地推开门，只见三名素衣小尼，端坐在佛前，手敲木鱼，口中却是念念有词。半晌，三名小尼皆停下了手中活计，庵中顿时静默无言。
　　只听得其中一名缁衣尼姑开口道：“这位施主，不知你清晨到访，所为何事？”
　　林正初道：“俗人打搅了师太清修，实在抱歉。但我到此间，实为寻人。不知师太可识得一女子，名叫紫檀？”
　　那尼子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寡淡，她瞥了来人一眼，道：“本庵堂并无此人。”
　　“那敢问师太，十五年前是否有一女子投奔到贵庵堂？”林正初仍不死心。
　　缁衣尼姑淡淡道：“施主恐怕是找错地方了，小尼记忆所及，并无此人。”
　　林正初见对方言语中又似有逐客之意，只好悻悻道：“今日打搅师太清修，实在过意不去。此间既无我要寻之人，在下先行告辞。”说罢便退出门去。
　　缁衣尼姑却似是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青衣小尼，道：“静慧，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数。那人来者不善，只怕不会就此罢休。”
　　被唤作静慧的尼姑放下了手中的佛珠，道：“静仪师姐，今日多得你相助，我放才免却与那恶人相见。但当年之事，虽是由他一手挑起，但我亦罪孽深重……”
　　静仪摇了摇手，示意她无须再讲：“冥冥之中，自有天数。你自知罪孽，来此间清修，吃斋念佛，已十五载有余，此时却切不可再因红尘俗事而坏了修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静慧愚钝，师姐教训得是。”

　　苏慕吟端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手里做着女红。她正低头绣着一双鸳鸯，绣了两天，锦帛上已有了一泓清波和一只鸳鸯。
　　她一面微笑，一面却低头栽进了往事之中。
　　她想起她的出生。她自小便一直在别人的掌心之上过活，无须为衣食担忧。而彼时，她也自恃有一些才华。自忖不像其他的闺阁女子，终日只知女红刺绣，她胸有大志，却不甘为女儿身。古往今来，被这身子禁锢的人何止千千万？女子有才者众，但到最后真正留下名字的却是那些草包男子。她不服气。她从小却就被告知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秦颂风。这是一一个唯一让她觉得不那么讨厌的男子，只因他不像那些草包男子外面轻浮，腹内草莽，却颇有几分才气。本来最讨厌指腹为婚这类词的她，竟在不明不白之中在心中暗许，只愿同斯人举案齐眉，纵然做了低眉顺眼的妻又如何？谁料事情竟如所有才子佳人的传奇剧一般，秦家在她十七岁那年家道中落，秦颂风不再是她父母眼中门当户对的女婿，却沦为了一名穷书生。
　　“小姐……小姐……”丫鬟小蝶匆忙地跑进慕吟的房间。
　　苏慕吟放下手上的书，抬起头来：“什么事这么慌张？”
　　小蝶道：“老爷夫人刚刚在商量，要取消你和秦公子的婚事……”
　　苏慕吟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我一早和秦公子商量好了，如果有一天爹真做出这过河拆桥的事，我们就私奔。”
　　小蝶张大了嘴巴：“什——么？私奔……？”
　　苏慕吟却一脸云淡风轻：“嗯。我连包袱都收拾好了。今夜子时，他会在城隍庙等我。”
　　“可……可是，小姐……这样不好吧……”
　　“我有什么办法……这都是爹逼我的啊。”苏慕吟脸上又出现了往日离家出走时的倔强神情。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换上了一身男装。但明眼人却还是能一眼看出她其实身为女儿身。
　　“那……”小蝶嘟哝道，“我要和你一起走！”
　　苏慕吟道：“一起走就一起走，快点换衣服，我们呀可以先出去溜溜。”小蝶在她十万火急的催促下也换上了男装，然后匆匆拣了几件衣服，凑成了个包袱背起就走。
　　二人在皇城的街道上走着，看着满目的花灯流光溢彩，却不禁默然。
　　原来……原来今天是元宵节啊。
　　苏慕吟走着走着，却不知怎么地撞上了一堵墙。她想换个方向，谁知那“墙“竟也随着她移动。她抬起头，面有愠色，这哪里是什么墙，明明是一个人，一个没事找事的人。
　　她朝着那人喊道：“喂，你这个人走路看不看路啊！明明看着人家走过来了，还不知道让开！”
　　那人却也不气，反倒笑了笑：“明明是大老爷们，却自称‘人家’，说出去真让人笑掉大牙咯。”
　　苏慕吟顿觉火冒三丈，准备抽出腰间的佩剑：“喂，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小蝶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襟，道：“小……少年，我们今天可是偷偷溜出来的……”
　　苏慕吟只好放下剑，道“算了算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且饶了你这回。你下次走路要是再不长眼，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正欲离去之时，却听得那人朗声道：“鄙人林正初，家住武前门，若姑娘仍记挂今日之仇，改日登门来访，在下荣幸之至。”
　　“呸呸呸，你在和谁说话？这可没什么女子姑娘，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苏慕吟说这话时难免有点心虚，“好，看在你这么光明磊落的份上，这个朋友我交了！我叫苏莫今，这是我的小厮。”
　　林正初道：“苏兄果然豪爽，如此元宵佳节，又得苏兄如此好友挚交，不如现在我们去喝几杯如何？”
　　苏慕吟皱了皱眉，道：“好！”说着便和林正初二人入了酒肆。
　　这是苏慕吟第一次喝酒，但她却毫无惧意。只因她觉得，看过了那么多人喝酒的样子，自己要模仿起来应该也不会差。她只喝了几口酒，却也有了几分睡意，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几分不妥。自己似乎要事在身……只是没来得及想起来是什么事，她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床上。

作者有话说

　　逻辑混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