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十五年》清漪潆水

1、梦起

　　他将永远记得那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仍然是皇城，仍然是天子脚下，仍然是万世太平的样子。只是他心里清楚明白，这个朝代的名字已经变更，非复旧亭台。而他，林正初，本该成为同王朝一同覆灭潦倒的前朝遗老，却变更了名姓，依旧心安理得地醉眼望断行人如织，华灯初上。但，他又有何法？繁华，是别人家的繁华；天下，亦是别人家的天下。只怕只有手中的这一壶酒，还勉强算作是自己的。
　　林正初提着那壶已快被饮尽的佳酿，沿着护城河潦草地走着。别人的手中都提着颜色各异的灯笼，而他的手里却只有一壶酒。他只觉这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不过尔尔，也无甚特别之处。正准备打道回府，转身之际，却差点被两个少年挡住了去路。
　　那走在后头的忽然停住了脚步，朝前面的喊：“小姐……您走慢点，我快追不上啦！”
　　前面的却是一点也不耐烦：“小什么姐！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外面要叫我：少爷——”
　　后头的只得唯唯诺诺：“是，小……少爷。”
　　林正初差点没笑出声来。且不说她们的易容手法不高明，就是听她们那娇滴滴的声音也能听出这二人本是女儿身，是乔装打扮而来。他不禁玩心大起，迎面而去，正好撞上了这一主一仆。
　　果然，那少爷打扮的便恼火起来：“喂，你这个人走路看不看路啊！明明看着人家走过来了，还不知道让开！”
　　林正初挑了挑眉，笑道：“明明是大老爷们，却自称‘人家’，说出去真让人笑掉大牙咯。”
　　“喂，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关你什么事！”说着，却要抽出腰间的佩剑。
　　那小厮打扮的慌忙扯了扯“他”主子的衣襟，小声道：“小……少年，我们今天可是偷偷溜出来，要是再惹是生非，让老爷夫人知道了，还不将我打个半死……咱们还是算了吧……”
　　“少爷”皱了皱眉，还是很不情愿：“算了算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且饶了你这回。你下次走路要是再不长眼，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好一个蛮不讲理的姑娘！明明是自己理亏，她却还是要咄咄相逼。林正初心念道，却不知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她少年装扮且如此俊朗，若以女装示人定当也风姿不凡。却不知今后是否仍有缘得已再见，念及此，他不禁自报家门：“鄙人林正初，家住武前门，若姑娘仍记挂今日之仇，改日登门来访，在下荣幸之至。”
　　“呸呸呸，你在和谁说话？这可没什么女子姑娘，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少爷”说出这话时难免有点心虚，“好，看在你这么光明磊落的份上，这个朋友我交了！我叫苏莫今，这是我的小厮。”
　　林正初笑笑，这恐怕也不是真名，但还是假意欢喜：“苏兄果然豪爽，如此元宵佳节，又得苏兄如此好友挚交，不如现在我们去喝几杯如何？”
　　苏莫今皱了皱眉，先是犹疑了一下，然后道：“好！”
　　“可是，小……少爷，”那小厮朝“他”使了使颜色，可是苏莫今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便与林正初二人大步流星地朝酒肆走去。小厮却不知如何是好，明明是一个大姑娘，却要强作男人的样子，和一个陌生男子饮酒。“他”深知自己决计自己拦“他”不住，却又害怕会出什么篓子，情急之下，只好往家中赶去。
　　而苏莫今此时却正学着别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她不顾油腻，空手把未经切割的一大块牛肉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嚼完后未来得及擦拭嘴角，又拎起一壶竹叶青，将酒水往嘴里送去。这样喝酒如喝茶的架势让她不禁在心里暗暗得意，自己学得这般像，绝不会有人看出自己是第一次饮酒。
　　林正初则在一旁暗笑，这姑娘也真倔强，宁可硬着头皮往上也绝不认输。他举起酒杯，道：“苏兄可真是豪爽之人，来，我们再喝！”
　　苏莫今却真当像是已有了三分嘴意：“拿着酒杯像个娘们地喝算什么样子，要喝就拿酒缸喝！小二，来一缸女儿红！”“他”本想朝小二挥手，岂料手未来得及扬起，便已经垂下——她醉了。
　　林正初倚着窗棂，若有所思。窗外白雪茫茫，一片肃杀之气。这便是他们的初识。他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当天苏莫今醉后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不是不想。他想。他要将她捏在手里。他要让她成为他光明正大的妻。
　　十五年的岁月似乎使他的容貌气质都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但这难道仅仅只是岁月的作用吗？而现在依偎在他怀中的，正是当年那个自称苏莫今的女子。那天送她回府后，他便派人调查清楚了她的底细。原来她叫苏慕吟，苏莫今却是她省了几笔而造出来的假名字。她是京城珠宝商之女，自幼便被视为掌上明珠，得尽父母宠爱。而她也因此变得娇纵非常。
　　“相公，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写在红叶上的那些诗？我爹娘嫌你家家道中落，几乎就要悔婚，他们又想尽方法阻止我们交往。谁想到你会想出红叶传书这样的妙法子，让叶子随着水流流道府里来……”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是温婉非常，她讲到往事之时眼中还会流露出小女孩般的天真。
　　红叶题诗？林正初暗笑，他根本就不会写诗。但为了应付这少妇的臆想，他还是道：“当然记得。我怎会不记得？我也是应了顾况的典故，才想到这法子。”
　　“那你可曾还记得诗中的内容？”这女子可真穷追不休。
　　林正初只得佯装无奈道：“都是些前尘往事了，还提来作什么？我早已不是当日的穷书生，你也不再是闺阁里的娇小姐，”他搂紧了苏慕吟的腰，柔声道，“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苏慕吟的脸上飞过一朵红晕，嘤咛一声扑入了她相公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