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Hyriney

6、虞美人

　　月城卷Ⅰ（By兰若词）
　　第六章：虞美人文/海瑞妮

　　微凉的空气，淡蓝的苍穹，薄纱般的白雾在湖面萦绕着，宛如一幅江南水乡的画卷。
　　这湖便是药池。遥记茴香郡主从小便体弱多病，药香整日弥漫着茴香殿内，可太医开出的药好苦，郡主死活都不肯喝下，丫鬟只好由着她的性子将药倒入了这个池子内，于是得名“药池”。
　　素色纱裙的少女驻足于药池边的四角龙亭内——这个亭子曾密谋了太子的生死，然而如今站在亭下的少女微微蹙着眉头，盛哀的眼睛掩去了曾经留下的阴谋，幻化为不朽与哀愁。
　　“郡主。”
　　听到那干净的熟悉的少女声音，果茴转过身，注视着面前微微低身的乐非萤，她含笑问：“怎么了？”
　　“郡主，痕太后派人来询问您的答复。”
　　果茴莞尔一笑，背过身去，目光如一片遥远到不了的天堂，她轻轻启唇，反问道：“然后呢？”
　　“天册大人正在主殿内候着。郡主，还是早点给出答复吧，再这样拖下去也终究改变不了结果。”语罢，四周开始起风，看着果茴风中单薄的身子，乐非萤不由地有些担心，“郡主，起风了，还是快些回殿……”
　　“非萤。”果茴的声线冰冷，透着染血的沙哑。
　　被主子突然叫到自己的名字，乐非萤微微一怔：“郡主可有事？”
　　果茴的眸子闪着冰冷的光，须臾，她缓慢而又一字一句地说：“你去转告痕太后，苡郡主和恒王的婚事，就由我茴香负责罢。”
　　“什么？”乐非萤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解，“可是郡主您不是……”
　　言语未尽，刹那风止，拂过一阵樱花独有的柔柔香味。
　　“下去吧。”果茴闭上眼，两行湿泪顺着脸廓淌下。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亭下，像一位洁白的女神。

　　雅芸殿。
　　外面的雾气透过纸做的窗，空气中的无数细小颗粒顺着阳光四处飘散。
　　倾国倾城之貌的女子静坐席檐。那些无数的小情节，都开始在自己错综的思路里以冰蓝色的范围展开：
　　稚气依然的少年为她拭去眼角遗留的泪水，用他独特的好听的声音向少女述说着不变的誓言：“雅儿，待我成了这月城的皇，我要娶你为妻，以天下人作证。从此以后，我只许你欺负别人，不许别人把你弄哭。我只许你因我而笑，不许你为我而哭。我会宠你爱你溺你保护你，永远不会让你哭得如此无助。”
　　那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丛默念着落日的夕阳，在风中熠熠生辉。少女破涕为笑。
　　……
　　刚刚被册封为夫人的红衣女孩高傲地仰着头走过少女面前，女孩目不斜视，睥睨一切。
　　少女完全哑然，任凭时光流逝也无法说出丝毫言语。夜晚她低声抽泣，后悔答应了他的婚礼。
　　他闻之此事，不动声色了三天，大婚当日将女孩赠予少女做其尚宫，他说：“雅儿，从今天起我便是皇了，这天下是我的，而我是你的，你要天下如何它便可以如何。没有人可以再欺负到你。可是雅儿，以后我可能会很忙很忙，忙得顾及不到你，所以你也要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
　　新入朝的美人趾高气扬地指示独自赏花的少女摘花，那花枝上的刺锋利无比，且刺棘密布，她微微一愣，然后笑笑，将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瑰摘下，血顺着手纹滴下，少女笑得毫不在意。她款步走向那位美人，在她们诧异的目光中将玫瑰别在美人的发髻上，美人因花枝上的刺棘疼痛得回过神来，一旁的丫鬟挥起手便是重重的一巴掌。
　　少女的脸火辣辣地疼，她无助惶恐地想要落泪，那个曾经欺负她的女孩跑了过来，扶起摔倒的少女，然后对着那位美人一字一句地说：“见到了皇后娘娘，怎么还不行跪礼呢？”
　　……
　　她为了他放弃了亲情，失去了父亲的溺爱，失去了母亲的叮咛，失去了祖母的故事，失去了妹妹的陪伴。然后很多年后，她从懵懂善良变成了冷然如魇，即使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她听他的话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但是渐渐的，少女发现，她好像也失去了他。
　　在这偌大的皇朝内，最后只存下了一个人能与她敌对，那个人在不久前的痕太后的宫宴上，朝少女妖冶地微笑道：“皇后娘娘，你有没有发现，你妹妹……似乎很得皇的欢心呢。”
　　……
　　念着想着，冰冷的泪无声地滑落，她倾世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加妖艳动人。
　　“啪嗒”
　　望雅被冰色的泪水滴落声惊醒，蓦然间发现自己居然哭了，绝世的伪装被害怕和悔念轻易破碎。她拾起广袖拭干泪水。那个念头如邪恶的光源，迅速在脑海中开出一片耀眼的冰蓝色蔷薇花丛。望雅冷冷地环顾着殿内躲藏在阴暗中的一切。她的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微弧，那是一抹摄人心魂的微笑。
　　——妹妹，别怪姐姐心狠，姐姐也很舍不得你死……但是姐姐更害怕失去他……
　　——……只希望能有来生，不再让姐姐爱上他，能好好地偿还欠你的一次轮回生命。
　　——对不起，芸儿。请你原谅姐姐吧……
　　空气略微有些浮动，忽然在黑暗中走出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女：“娘娘。”
　　“怎么了？”望雅敛去微笑，面无表情地问道。
　　雁若嫣然一笑，“皇来了。”言罢，她便绕后殿出了雅芸殿。
　　“嘎吱——”未等望雅反应过来，木门忽然被打开，光溢入昏暗的殿内。待光芒渐渐隐去，露出男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仿若神迹。
　　望雅依旧面无表情，她冷然道：“好久未见呢，皇日理万机百忙之中可别累坏了身子呀……”
　　落昳暄踏入殿内却只停步于门口，他锁眉不语地看着榻上女子。
　　望雅蓦地像是记起些什么，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言道：“哦对了，听说皇的萱夫人快要诞子了……那我这个做皇后的是不是应该送些贺礼什么的呀？可是最近我身体不太好，可能连五天后自己的诞辰宴都无法参加了……要不皇，你就代我送萱夫人一对鸳鸯枕吧，祝福皇和妹妹百年好合，再生贵子如何？”
　　落昳暄：“……”

　　早春三月，河畔成荫，柳絮纷飞，燕语呢喃，偶尔拂过一阵风，风中稍有泥土的芳香。只是这一切离身处小巷的刘梓迅毫无瓜葛。此时他跟随着白衣少年走在这条连春风都难以踏入的隐匿小巷，周边的景物破烂不堪，却有着一种熟悉的视觉。待他想起这里究竟会通向何地时，那三个大字再一次端正凛然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聆雅苑？！”
　　“对呀对呀！”落桢恒眯着眼睛肯定了刘梓迅的难以置信。
　　“不是吧……这就是你所说的好地方？”刘梓迅怀疑地再次询问道。
　　“自然是咯，你看这里还有其他地方吗？”落桢恒不满地瞥了刘梓迅一眼，说道，“既然能有幸来到这个世界，不好好玩玩怎么行呢！”
　　“这个世界？！”刘梓迅讶然重复道，“莫非……你也是穿越过来的？”
　　“啊？什么穿越？”落桢恒眨巴着眼睛，反问道。
　　“额，没什么……”刘梓迅懊恼地扶额，念道：看来是我太过敏感了……
　　而落桢恒不语地看着扶额的刘梓迅，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微笑。
　　“那么两位爷，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文曲迫不及待地提醒道。
　　看着文曲眸子里那神采奕奕的光芒，刘梓迅为教出这么一个从属而悲哀地低下了头。

　　雅芸殿。
　　沉闷的空气随着光四处游荡，在这片瘆人的寂静中，落昳暄温柔地笑了，他的笑容很温暖，温暖得堪比光芒，他轻轻言道：“南下旱灾，边境又传来藩王们意图谋反的消息，这几日我确实是怠慢了雅儿，所以今日，我这不是来给贤淑的雅儿赔罪了么？”
　　“既然政务如此繁忙，皇怎么还有闲心纳莫美人入朝呢？”望雅不为所动，声线亦是毫无温度。
　　——既然政务如此繁忙，又怎么还有闲心去见望府二小姐呢？
　　望雅冷冷一笑，话语终究未说出口。
　　“原来是为这事啊……那莫晴是艾丞相赠予的，我又怎么好意思推脱呢。”
　　“……”望雅不言。
　　落昳暄皱着眉头，“那你怎样才肯信我？”
　　望雅这才莞尔一笑，道：“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朝内活得寂寞，皇下旨将我妹妹封个美人吧，也好在皇日理万机的时候陪我说说话……哦对了，允儿现在也已经七岁有余，我想是时候为他找个老师了……不知皇，您意下如何？”
　　落昳暄有些不悦，并未接口。
　　望雅显然没有念想到落昳暄会是这种态度，她微微怔了怔，轻声道：“皇，雅儿从来没有怀疑过您。当年皇说不会再让天下人欺负雅儿，雅儿信了；皇说今生今世只会爱雅儿一个，会宠雅儿，爱雅儿，溺雅儿，保护雅儿，雅儿也信了……又怎么还会莫名其妙地怀疑皇呢？”
　　“……我知道了。”许久过后，落昳暄才轻轻答道。
　　殿外的光更加肆虐地溢进来。他站在光里，像是要融化为光一般。

　　到底还是无法说出口啊。
　　望雅在心底冷冷叹息，而面庞上却绽出一个倾世的微笑，笑中哀伤似海，他看得心疼。
　　还是无法问出那句话。
　　——你还爱我吗。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那些誓言了。

　　白露朝朝春夜雨，旦日飞花糅。
　　昨夜生梦梦中遇，乌衣明眸薄笑风中留。
　　春花犹笑旧时颜，相誓过千年。
　　谁叹暗帐细眉描，金银花火空殿盛哀愁。

　　晴鸳殿。
　　安静弥漫殿堂，檀香染起袅袅的白雾缭绕。像是菊里的香气，像是薄荷的味道，像是迷迭香的质感。
　　“鸳。”身着淡黄色华丽装束的少女轻轻启唇。
　　“是，美人。”少女言罢，从内殿走出一个长相清纯的女孩，她轻声而应。
　　少女微笑问道：“皇后的诞辰宴是何日？”
　　“下月初三，离今时还有五日。”
　　“不错，即刻给我筹备艳装，五日后的宴会，我要重装出席。”声音被溜进窗口的光包裹着，听上去仿佛一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