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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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卷Ⅰ
第九章：浮生若梦
恒王府。
屋外下着零零星星的雨点，细密的雨水如丝瀑般顺着瓦楞的纹路滴答落下。落桢恒倚在门边，偶尔有几点雨滴落到身上，滴溅在脸上，一阵清凉覆在了皮肤之上。
俄顷间，雨愈下愈大，像是追着几乎静止的时间步伐。
一身白衣的少年略微侧了侧头，深邃而见不到底的黑眸忽地闪了下零星的光。
“果茴……”少年轻轻呢喃，嘴角不经意间漏出一点笑。
雨势变得平缓，滴滴答答地像是落不到尽头。
水蒸气呈现饱和的状态氤氲在空气中，药池在一片迷茫中显得分外幽静，偶尔有轻轻的日光穿过云层的阴霾，明朗了视野，灰白相间，诗意弥漫。
身着白紫色纱裙的少女倚坐亭内，如月般的秀眉蹙起，像染上了数不尽的哀愁，惹人怜爱。她如墨般的长发在脑后绕成随意浅适的髻，有几缕青丝滑落，搭在肩上，翡翠色的玉簪衬着翡翠绿的明眸，身影憔悴，在一片茫茫雾气中更显得深邃。
四月初五，正是当朝望皇后的千秋宴日。
“郡主，时辰到了。”雾气中传来一声轻唤，乐非萤轻轻行礼，注视着少女的背影。
果茴回头，“宴内人忙，你就按我昨天说的那般，去帮他们一下如何？”
乐非萤对上果茴意味深长的眸子，才释然一笑，道：“是，奴婢这就去。”
“果然是看早夏的美景看忘了时辰，”沫苡慢慢踱步擦过乐非萤的肩。
“见过苡郡主。”乐非萤略微行礼，便静静退下。
沫苡眸光深邃，流转着看不见的微光，她注视着果茴的身影，道：“若延误了时辰，姑母定会怪罪的。”
“确实。”果茴不动声色，“你也会很困扰吧。”
沫苡微愣，倏而绽出一抹笑，她环顾了四周，药池景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唯美得不真实。她漫不经心地笑道：“茴儿的药池果真是个好地方，景色淡雅，逸致闲情，难怪恒王殿下惦念。”
“落桢恒？……”果茴蓦地抬眸。
沫苡怔愣，疑惑果茴的直呼其名，她和落桢恒莫非……沫苡皱了皱眉，未再继续想下去。果茴细细地看着面前少女的神情，恍然间才意识到了什么，眸中霎时盛满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她顿了顿，只漠然道：“恒王殿下到药池也不过零星的几次罢了，看的时间不久，自然醉心于药池而不感腻烦，再者药池也并没有恒王殿下夸赞的那么好，春时无趣，夏时太明朗，秋时伤感，冬时又死寂……景色虽淡雅，却也淡雅得实在了无生趣了些，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郡主将药池说得这么不堪一见，那莫非恒王殿下惦念的不是药池？……”沫苡身边的泠人蓦地朝果茴微微欠身，一脸意味深长地笑道。
沫苡回眸冷冷地瞥去一眼，却见泠人低垂着头，表情什么也看不见。
果茴锁着秀眉，面上扬起一抹轻世的笑，目光在泠人上流转几番后，恬然地道：“那，依你看，殿下惦念的应是什么呢？”
泠人心下一怔，少时便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以下犯上，她赶忙跪下，连话音都带上了颤色：“是，泠人知错，泠人怎可能知道殿下想的是什么……”
风缱绻着喃喃碎语，时间不冷不热缓缓地流逝，果茴轻叹一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太子殿。
“殿下，您说什么胡话啊，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不去参加皇会责骂的啊！”文曲一脸焦急地看着刘梓迅，刘梓迅则是一脸无赖地趴在案上，踌躇着是否参加。
文曲完全败给了他可爱可亲的太子殿下，欲哭不能地道：“殿下，这种铁板上钉钉的事情，您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刘梓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萱夫人不是也没去么……”
文曲扶额，“人家那是临产，皇批准的……”
刘梓迅再白他一眼，“萱夫人没去的话，她随身的丫鬟也就……”
文曲低低念了会，才恍然大悟，“原来太子殿下惦念的是佳月尚宫啊……”
刘梓迅毫不犹豫地敲了下文曲的额头，“闭嘴。”然后大步朝殿外走去。在最近几天与文曲的相处中，他已经深刻地理解了“侍人就是宠物”的道理。
文曲一脸委屈地叫着，“殿下您要去哪里啊？”
“杵月殿。”
“殿下！殿下您若去了那里，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可怎么办啊~~~~~~”
刘梓迅无视文曲的唠叨，他快步走在回廊上，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佳月。
前日在聆雅苑内和恒王聊起自己的心事，第二日归宫时便有黑衣人等在他的殿内，告诉了他佳月的下落。原来，原来他们是如此近在咫尺，缘分依在。刘梓迅欣喜得难以入寐，他等了一夜，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要见到她，无论她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他只要见她。
回廊上花叶飞入，遗留少年匆匆的背影，随着急而稳当的步伐。
可是他若知道，他这一去将无果，那又该如何呢。
雨水连绵，尚未停息，四周雾气弥漫，将一切花草树木笼罩在寒烟中，若隐若现。原本庄肃而压抑的宫殿在雨中瞬间柔和了许多，一路走去，雾气越来越浓，抬眸便能看见前方的粼粼波光。
千秋宴设在太波湖上的岚岛宫殿上，如现世历史中的蓬莱仙境那般的存在，是专属于仙人的圣地。
望拟芸轻轻踏步，迈上水汽微润的低矮石桥，石桥轻巧蜿蜒，低低地架于水面，绵延到对岸的岚岛。
“望二小姐今日盛装参加皇后娘娘的千秋宴，真是有心。”身后传来女子清扬的话语，望拟芸微微驻足，回眸望去。
“二小姐回眸一笑的风韵果然是美。”身着浅色兰裙的女子不冷不热地笑着，她的发丝在重重雾气中被染上一点水色的晶莹，两缕发丝自偏额垂下，落在耳边，轻巧挽起的灵蛇髻前是一簪白莹色的玉石簪。女子面容温柔，相貌唯美，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望拟芸，眸光却深不可测。
恰时倩帘上去一步，朝望拟芸耳畔轻轻地道：“是芷兰，秋北苑的兰贵人。”
望拟芸一愣，面上绽出一抹优雅的笑，应道：“原来是兰贵人。”她眯起眼眸，隐约便见着芷兰身后的人影渐近。
“兰贵人也应邀来参加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么？还真是吓茶某一跳呢。”缓步而来的男子容貌俊美，轮廓分明，他眸中带笑，唇边的笑倒显得不太明显了。
芷兰轻轻侧身，看着男子不语而笑。
望拟芸蹙眉，倩帘朝她耳语几声后神色方才释然：“小姐，他是萱夫人的兄长，茶楦茶大人。”
望拟芸静静看了小会儿，芷兰和茶楦轻声说着什么，谈笑风生间，他们的身影被雾气掩埋遮盖，而男子的面容倒是越显清晰，深刻地映在了她的眸中，她微怔，移开了目光，轻叹着踏步离去。
也不知为何，她竟丝毫没有疑惑为何倩帘如此知晓皇室里的人物。不过无妨，很久以后，她终有一日会明白。
岚岛的宫殿静静矗立在水中，它豪华而又宁静，不负“人间仙境”的称号，阳光融化了重重雾气，唯美得惹人浮想联翩。
踏上岚岛的湿润泥土，空气中残存着枯枝落叶腐败后独有的气息。望拟芸愉悦地一笑，哼着某首不知名的流行音调朝宫殿走去，然后又刹那间停住了步伐，她看到一身白衣的少年眼神木讷地凝视着开满一地的白色桔梗，桔梗花瓣沾着点点水色的晶莹，茎脉的纹理柔和而清晰，淡黄色的花心美得憔悴。
望拟芸轻皱了皱眉，远处的少年神色宁静，但眸光却无焦点，不像赏花倒像是在思人。望拟芸细细地想了想，蓦然间竟有点担心起来：落桢恒应该已经知道赐婚这一事情了，若他思的是沫苡……
倩帘有些纳闷地看着望拟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身白衣的少年映入眼帘，倩帘愣了小会儿，终于略有所思地笑了，便提醒道：“小姐，奴婢帮您上前与恒王殿下打个招呼吧？”
望拟芸这才回过神，轻声一叹，“不用了，走吧。”
若落桢恒此刻思的是沫苡，那自己之前一切所做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但倘若不是……他思的又会是谁呢？莫不是在思考赐婚一事的对策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佯装漫不经心地朝少年走去。
白色桔梗的花语：此生只爱你一个。
这岚岛原是先皇赐给刘皇后的宫殿，只是刘皇后死去以后，先皇总是会定定地凝望着岚岛的方向，睹物思人，想起从前那些冰蓝色的回忆。想起她对他笑的模样，想起她可爱地把白色桔梗插在他的发髻上，然后嬉闹个不停……只是时间过去了，他们两年没有见面，她孤身在外颠沛流离，再后来，她用了一夜的时间亲自把白色桔梗种在了岚岛之上，白色桔梗发芽开花，寄托了她对他满满的不变的爱。
他亲手害死了她，而她死后，他的魂似乎都没了。
他不允许她的宫殿被别的女子居住，便封了石桥。他想起她戴着好看的凤冠，穿上嫁他的嫁衣时，她附上他的耳边，气流吹得他耳际痒痒的，她说：“真美的婚礼。”
十年后，先皇随她而去，立皇子落翊暄为皇，遗诏封刘梓迅为下一代皇。岚岛依旧被封，直到落翊暄娶了望雅，岚岛换了主人，那一丛的白色桔梗仍然顾自盛开着，纪念着曾经的主人对她心爱之人，那满满的不尽的爱与思念。
“此生只爱你一个。”
“此生足矣。”
白色桔梗妖娆盛开，拂过的风中竟也染上了些许桔梗花的悲伤，少年失神地凝望，直到那个小巧的身影走到他身边，腼腆地笑着，道：“恒王殿下真有逸致闲情呢。”
落桢恒回过神，他抬眸看见少女身着白紫色的纱裙，明明心情很郁闷，却愣是绽出一抹笑来。
被忽视的沫苡不甘心地咬了咬唇，方才打招呼的是她，先站在他面前的也是她，可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对她而说，沫苡抑制住自己的不快，在紫衍番地号呼群臣的她怎受过这份忽视，她驾轻熟路地扬起一抹欢快的笑，定定地朝落桢恒道：“恒王殿下可是在思念刘皇后？”她要夺过他的目光。
“嗯？”落桢恒侧过脸，看向沫苡，“怎么说？”
沫苡双颊略有些绯红，她轻柔地道，“其实，依我来看，这岚岛对刘皇后的思念倒抵不上对另一个人的思念，那个女子，才是令沫苡赞叹呢。”
“哪个女子？”果茴饶有兴致地为她垫下话题。
沫苡却有些不愿领情，她有些歉意地朝落桢恒一笑，礼貌中又透着暧昧和心意，带着故意让果茴难看的意味，“还是不说了罢，都是过往了，怕扫了殿下的兴致。”
“确然。”果茴点了点头，略有些尴尬。
“既然都成了过往，还怕它什么，大可说出来听听。”落桢恒微微一笑，轻飘飘地看向果茴。
沫苡再咬唇，看果茴的眸中都带了点怀疑，却依旧轻柔地道：“当今皇的生母，鹊若妃。”
果茴皱了皱眉，表示不认识这号人物。
“原是这样，”落桢恒顿顿，又恰似领悟了什么，对沫苡道，“你方才说敬佩她，可不知如果你也遭遇和她的处境，你可会选择她的举动？”
沫苡好生愣了，她不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更不想理解。那一席问话，更像是隐晦的拒绝。
她敬佩鹊若妃，却不希望自己是鹊若妃。那个为了爱人会舍弃爱情的女子，她不希望是。
看着落桢恒的眸中染上了嘲笑，沫苡忽地有些明白了，对面朝她笑的人，她似乎不该爱上。
-章九-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浮生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