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缘》江南螺丝

1、狐缘 十年韶华付

　　十年韶华付水，百年相思成疾。
　　我以为时间越久，恨意便越轻，以为今生不相见，此生便不念。何苦你又回来，终日扰人清梦。
　　他只是转身的瞬间，不曾回眸，原本除了根的记忆如蔓草延绵。如今我便是不爱也当视你如亲人，你又何苦纠缠，要我再次爱上你！
　　离尘嗤笑道，“我曾骗你无数，你都信我，我说爱你，你却不信！”
　　茉仙垂下头，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爱你十年，你负我十年。如今几百年过去，你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你，而我，也不再是天真无知的茉仙。只是这平常人间的情爱，对于你我，算计太多，顾虑太多，终究还是无疾而终。
　　离尘侧头，茉仙不语。
　　“若是当年带你走，你是否肯？”离尘字句扎心。茉仙心里触动，你若带我走我哪会不肯？只是你连走都走得无声无息，未曾告我只字半句。
　　“当年事何须提？茉仙几百年前就死了，如今站着的，只不过行尸走肉罢了。”
　　离尘眼里噙着泪，他高傲，冷酷，不曾对情爱之事多驻足半刻。可对于茉仙，他放不下，眼前令他相思几百年的人，面容依旧，却没了让他悸动的心。

　　那年天真年华，落山遍野飘红。落枫观外，离尘高跨在枫树上，脚下的捕兽器抓到了一只银狐，他看着它痛苦的呻吟，觉得分外有趣。
　　“小畜生，有本事就自己跑出来。”离尘晃着双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呜呜呜……”小东西不停的抽搐着，一只腿给捕兽器夹住，红色的血外溢不止。
　　“你若道行不济，就得困死在这荒野了。”离尘跳下树，朝那狐狸看一眼。无辜的眼睛里溢满泪水，楚楚可怜的摸样着实不忍弃他不顾。
　　“师傅说了，但凡妖精都有魅惑人心之术，你就是再可怜，我也不会救你！”离尘转过脸去，假装不去看它，银狐凄惨的叫声搅得他心里难安，再看它一眼，那狐狸闭着眼，眼角竟流出泪来。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了它。
　　捕兽器紧紧的夹着它细枝般的腿，银白里染了一片通红。离尘奋力掰开捕兽器，这畜生的皮肉早已夹烂，银灰色的眼瞳里是朦胧的感激之情。
　　“以后你好自为之吧。”他抓起一把树叶擦了擦手上的血，枫叶通红，似血鲜艳。
　　少年的背影不算挺拔，约摸十七八岁，模样俊美，一袭白衣似仙飘渺，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那狐狸竟痴痴的望着。
　　那年寒冬腊月，落山遍地银白。落枫观外，着白衣的弟子清扫着门前积雪。离尘站在高处台阶，望一眼白色世界，孤高冷傲的俊美。那狐狸躲在远处，注视他的一颦一笑。
　　“大师兄，你看今年的雪多美……”说话的男子拿着扫帚，一脸稚气未脱。
　　“恩。”
　　离尘眼睛迷离，看向不远的某处。那狐狸内心一阵骚动，他发现我了吗？那眼神是在看我吗？转而一想又恢复平静，看到又如何？我只不过是只连人行都还幻化不了的狐狸，他又哪会记得我。
　　离尘转身离去，一帮弟子尾随其后。那狐狸焦急的站直身子，有些不甘有些失望。离尘只是微微侧头，嘴角挂着得意的弯弯弧线。
　　来年春，落山处处苍翠。那是大片大片的碧玉，隙间透着点点杏红。枫林间，溪水旁，一男子清秀容颜，银发银瞳，眸似桃花，唇似血染。他往溪水里照照，眉眼弯弯笑成弧线，茉仙啊茉仙，你总算有个人形了。
　　“好大胆子！谁许你私自外出？！”身后的人言语犀利，话里行间透着怒气，只是这声音，这么熟悉，茉仙又哪能听不出来。
　　离尘往前，这男子虽说一袭白衣，裁剪却与落枫观的不同，望着那一头银发，他稍显犹豫，便驻足不再往前。
　　“你是何人？”
　　那狐狸侧头，面容细致，银灰眼瞳分外灵动。仅是这半张脸，离尘竟觉得惊艳非常。
　　“茉仙。”朱唇轻启，眉目顾盼，茉仙二字已如细刀镌刻，往后几百年间便不再相忘。
　　苍翠碧玉间，两点纯白。溪水涓涓，莺啼绵绵，人世间非常狭小，小到徒步就能与你面对面。茉仙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男子，内心欣喜，狂乱。有上前紧紧拥抱他的冲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是妖？”离尘问道。
　　我是妖？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怎会是妖，我不害人，我又怎会是妖！
　　茉仙笑笑不作答，轻轻撩起下摆。右腿脚裸处，一圈深深印红，早已结痂，伤口皮肤轻薄，微微褶皱。
　　“还记得去年的白狐吗？你的手沾过我的血，你看，如今我已痊愈。”茉仙的笑纯白无暇，干净的犹如他身上的白衣。
　　“你是狐？”离尘惊讶的不是眼前的男子为狐狸所幻化，这狐狸自去年间一直在注意自己，如今有了人形，他又要作何目的。师傅说过，但凡是妖，都有魅惑人心之术，这茉仙模样出众，怕是要扰乱一方。
　　“你曾救我性命，此生自当回报。”茉仙上前一步。
　　“你又如何回报？”离尘挑眉，似乎不屑。茉仙凑上他的耳朵，轻呵一口气，“你若愿意，我侍你左右，一生相伴。你若愿意，岂止我这一生，你要我命，我也自当给你。”离尘似乎感觉到他贴上来的心跳，律动的和自己一样。这狐狸美得不可方物，他又如何招架得住。
　　“你即如此说，不要后悔。”
　　“茉仙发誓，不会后悔！”
　　银瞳熠熠生辉，黑眸灵光巡巡，这般对视，几百年沧桑，便成永生不忘的洗礼。
　　离尘勾起他的下巴，凑上前闻一闻。有股淡淡的清香，不似花香，是自内而外散发而来，想不到眼前这狐狸竟然还是只香狐狸。
　　“呵呵…”离尘浅浅一笑。
　　茉仙思绪乱了，曾经只敢远远驻足观望的人此刻与自己如此贴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感受他的气息，扰得他心神不宁。
　　“我还不知你姓名”茉仙说道。
　　“离尘”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离尘，离尘世喧嚣，是要踏仙境之地，也难怪这样的人会在这落枫观里，他日修仙正果，位列仙班也是迟早之事。只是成仙又是何等难事，茉仙修行千年不过换的个人形，那落枫观的道长栖风，茉仙打小看他长大，如今也不过三百来岁。
　　“我会记在这里。”茉仙捂着自己胸口。
　　离尘微微抬起下巴，似挑衅似不屑，“哼，你就是这般蛊惑人心的么？”
　　茉仙微微一愣。
　　“妖就是妖，我又岂会稀罕你知恩图报？”
　　少年的背影渐渐远去，茉仙不说话。春风轻柔，似乎一切都跟这季节一样繁花似锦，多少未知在萌芽，在开花。
　　你若不对我动心，又怎会知道我蛊惑之术是这般？